捌(第4页)
屈飞雁看了眼,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他支起脖子,点开另一个聊天框:上午听到通报,你昨晚找我有事?
才隔几秒,手机振了振。
对面回:没找你。
熄灭的火再次窜上心头,连同眼睛也开始闪烁黑点,他取下眼镜,用力捏了捏山根。
游雁树杈列队地揽过天边,在人眼里,像几滴墨。
墨变成了瞳孔,突然紧缩。荷叶忽地从床上弹起,用力到整个屋子都是呼吸声。手心麻了,腿麻了,脚也麻了。
床板很硬。
宿舍的门敞开,风徐徐吻过眼睑。窗台外两条裤筒飘忽,夹子摇摇欲坠,风吹两记,裤筒飞出了窗台,挡住了“墨点”。
小松要下雨了吗?
男孩微阖上眼。
小松的秋雨很细、很直,风拢过门锁,叮铃哐当地响。他爱听这种响,于是常敞着门睡。风大些,床间的帘子抖动,连同挂上的衣架,散落一地,宛如风中叮铃。荷叶梦浅,窗户振动了便开眼,他听花略略的呼吸声,听愈发习惯的雨。透过旋拂的帘布,小丽在外头等。他们要去挖羊草。
羊草在汪家村,走一刻钟的路,到时风小些,晨色熹微。小丽趴在湖边洗脸、扎头,她一头硬发多是麻花,用红色发绳缠绕。砍羊草时,头绳冒出粗粗的梗,她说家里的老羊又怀孕了,卖了去县里换彩色头绳。
田里有很多无用的芦苇和草桔梗,小丽头上就是用这些编的,下雨一泡就烂。荷叶不会编,有时天亮得晚,小丽教他,可天一直不亮,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大雨。他们在路上奔跑,跑着跑着老远看见阿婆。阿婆坐在羊圈前的石头上等,她走得脚疼,直不起腰。他们扔了无用的草编帽,阿婆说,今早有新腌的咸菜。
眼前一阵光晃过,荷叶喉咙一阵刺痛。
好饿。
“阿婆……我要吃咸菜。”
“食堂没有咸菜,我打了些甜口的。”
不是阿婆……
这里不是小松吗?
男孩倏然睁眼。
天花板,一、二、三……五片叶片。再低头,床板、被垫,以及压在身下的复读机。
对了,这里是东城。
荷叶费力地支起上身,头疼欲裂,他摸了摸后脑勺,才望见床底下站着的屈飞雁。他想起方才自己的呢喃,臊得不知该看哪里。
“抱歉……”
光源从右边传来,荷叶许久才问:“我怎么了?”喉咙嘶哑得厉害,几个字也支离破碎。
“你晕了,一开始以为是休克,后来校医说你只是低血糖,打一支葡萄糖就行了。”说着,屈飞雁顿了顿道:“金老师让我在宿舍陪你。”
荷叶仍然迷糊,他下了床。桌上零零散散堆满东西,盒饭里有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大排以及两颗草莓,紧挨着饭盒的是一瓶小酸奶,酸奶盒下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复读机。
他摆弄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寸的复读机,才发现原先的耳机与它并不匹配,“我过两天还给你。”
“随你。”
男孩没有再说话,荷叶就站在他身后。
白炽灯投在屈飞雁的臂弯,挡出一道黑影,黑影随着手部动作左右摇摆,每一晃,他吃一口饭,再一晃,题目就解开了。
做题好快,荷叶默默地想。
他回到自己桌前,盒饭里的菜还温热,窗外已经接近黄昏,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想不通。
筷子在汤汁里停顿、交叉,劈出的小木屑落在番茄上,像裂开的伤口。
他囫囵地吃了几口。
还是想不通……自己身体虽弱,但从来没有晕倒过,今天到底怎么了?
裤子还是昨天的裤子,隔着几层布料,很干爽,并没有异样。
身体病变了?还是像妈妈一样,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