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第5页)
想到这里,荷叶的手略略发紧。
许久,但他还是开口道:“嗯……屈飞雁,你先回去上课吧,我感觉我已经没事了,躺会就好。”
“不用,我请假了。”屈飞雁支起脖子,继续道:“何医生说你睡眠严重不足,必须卧床休息,金老师也批准了。”
嘴唇仍旧干裂,男孩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声音变得粗糙,“那你能把你的讲义借我看看吗,我没带。”
荷叶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这一点,在小松时也是。其实,他不是不爱交流,只是觉得麻烦。说话麻烦,争辩麻烦,吵架更麻烦,他喜欢安静,喜欢听别人讲。樟哥说他小时候话更少,咬甘蔗划破了手指也不吱声,是小丽发现大喊阿婆,他的手指才不至于“血流成河”。但小松是小松,东城是东城,荷叶知道。
台灯的光敛去一半,屈飞雁还真递过来两张卷子,“我只带了数学。”
“谢谢。”
荷叶紧赶慢赶收拾着桌面,不经意间摸到了口袋中刚买的电池,“对了那个,饭钱多少,我给你。”
“不用钱,刷的金老师的饭卡。”
“酸奶呢?”
屈飞雁顿了顿,“七块。”
“好。”
他放了五枚硬币在蒋理桌上,再一看,包里没零钱了,“酸奶的钱……我晚点给你。”
“嗯。”
宿舍只剩下刷刷写字声,屈飞雁不再说话。夜晚的东国很冷,风攒动着树,将山外的风全部包拢。
荷叶趴在阳台看卷子,看着看着,手脚很冷。回到宿舍,他觉得脑子昏昏沉沉,最后爬上床,将透明磁带取出,又放入另一个复读机中。
鬼使神差间,他按下了播放键。
“呲呲——”
握着的手一瞬间发紧。
里面传来英文课文的朗读,不算长,四五句,然后是空白的噪点,最后是人声。
屈飞雁微微抬头。
“……今天小松下雨了,冬天实在太冷,程阿嬢煲了鸡汤,我喝了还是不管用。唉,不知道是不是刚出生的小宝宝都暖和,他身上竟然比火炉还烫。这小家伙刚才捏我手了,力气可大了,明明出生时才四斤多……”
磁带中的声音断断续续,时长时短,簌簌地,显得凌乱。说话的女人带着浅浅的鼻音,透过复读机的声音槽,说不清是年轻,还是陈旧。
“今天心情好,想了个小调,算是给宝宝写的第一首安眠曲。歌名没想好,庆棠说像随口胡诌的,但我觉得挺好。小荷叶听听看,喜不喜欢呢……月亮婆婆出来了,照到我家的门上,小鸟要睡了,小猫要睡了,宝宝要睡了。”
“……黏姆睡了吗,嗲嗲睡了吗,阿哥喊我去抓水,歪泉桂花湿了呦。黏姆不要睡,我做噩梦了,想你嗲嗲和阿哥,你们想我哩……”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每一个语调,每一处停顿,每一次短暂的呼吸,以及话语中连绵的爱意。
荷叶眼一热,听着听着,忘了宿舍中还有一个人,等复读机哒哒出现课文英语对话,等它跳完最后一个“goodbye”,男孩终于回过神。
啪嗒——
播放键自己弹了出来。
他突然开始慌乱。
“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吵你……”
他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渐渐小下去。
台灯快没电了,屈飞雁低头,神情没什么变化。
“你妈妈唱的?”
风飘进衣领,荷叶忍不住松开蜷缩的脚趾。他抿抿嘴唇,背对着坐下,“嗯,我妈妈以前是语文老师,她……也教音乐,这是她留给我的。”
或许怕别人先一步问出那个问题,他又说:“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