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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敏华没想到荷叶会这么说,一下子有些接不上,只好安慰道:“那时候医疗不发达,你妈妈身体弱,加上你爸幼年丧父丧母,有事没有老人照拂,日子本就难过,不怪你。”
荷叶不说话,过了会忍不住问:“汪阿姨,你还记得在小松时的事?”
“那当然了,汪家村离小松那么近,我小时候也常来玩的。”汪敏华露出笑意,“不过,正式去小松教书也是结婚之后的事了。那会儿学校缺人,很忙,江校长和霜婷姐怕我不适应,宁愿自己累点,也不会给我排很多课。”
她继续说:“荷叶你不知道,十几年前村里的小孩可淘了,刚上班时他们经常欺负我。每当我应付不过来时,你妈就拿个戒尺站在黑板旁训人,她说以后谁欺负汪老师都得留堂。有好几次,几个犟小孩死活不道歉,家里人下了田来领,霜婷姐也不肯放人。”说着说着,汪敏华在镜子里朝荷叶眨眨眼,“你妈上课时还挺凶的。”
荷叶跟着一起笑,“妈妈说过来小松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距离共事的日子过去太久,汪敏华思考许久才道:“她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记得她说老家冬天不冷,上学时还经常和哥哥出门打油饼,来到小松后还挺不适应的。”
“我还有舅舅?”
“你爸没跟你提过?”
荷叶摇头。
“也是,那么远,可能没什么往来了吧。”
出村的路并不好走,山路缠缠,颠着颠着。程小丽梦中嘟囔几句,荷叶也晕得抚摩太阳穴。
颠过最高的山坡时,汪敏华忽然说:“对了,我记得你妈妈以前很喜欢捧着个小本子写东西,我问她是不是在写日记,她还不承认。有次找不着本子了,她急得要死,以为是学生恶作剧给拿了,后来才发现掉进了抽屉缝里。”
荷叶被颠地支起身子,又激灵地抓住副驾驶座,“汪阿姨,你知道那个本子现在在哪里吗?”
汪敏华皱眉,又摇头,“这事得问你爸了。”
瞬间的喜悦被浇灭,恍惚间,男孩重新抿紧嘴唇。
从小松到江北县有三段大山路,车子颠得厉害。荷叶憋住气,努力用嘴巴呼吸,可渐渐地,意识开始飘忽。他听见程小丽的呼噜声,听见江凝电话时的俏皮话,也听见了窗外风的声音。
潜意识中,他想起一件事,丁庆棠逢酒必提。
以前小松没有学校,大家都跑去汪家村上学。那会江校长还不是校长,只是汪家村小学里的一个数学老师。后来人家多了,孩子多了,也就有了小松学校。再后来,妈妈来了,汪敏华也来了。
荷叶八岁时,县里给了一个进修名额,本属于荷霜婷。那时村里上初中的孩子逐渐增多,为了方便,江校长想办一个初中部,可办学需要物资、需要老师,小松什么都没有。江承愿不甘心放弃,几次三番去县里请示。小松条件差,没有正式工愿意来,支教的名额也轮不上。荷霜婷说自己培训时再跟领导提一提,想办法多招几个年轻人去,可谁知临行前怀了孕,便将名额和委托转托给了汪敏华。
汪敏华中专毕业,字好,人白净。她一去,没招来什么人,自己反而被县里看中了,留在了有编制的小学。三年后,她主动调去辽城,连同丈夫也跟去做了钢材生意,至此一家便留在了那里。
其实,荷叶忘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只是偶尔回忆起那段时日的阳光,想起妈妈如同松树皮褶皱的手掌。
水面中妈妈的手与松树皮紧紧缠绕,也映出一双黑色的皮鞋。
黑皮鞋停住,“霜婷姐,在忙呢?”
“嗯,天气好,晒点松树皮。”
“最近松树皮值钱不?”
“不如以前了。你呢,啥时候走?”
“就这几天哩。对了,明天中午我爸杀猪,你千万别客气,记得带荷叶来。”
水面浮动着,黑皮鞋消失了,河边溜出一双白底布鞋。
“县里都同意她年后再去,你看她着急的,生怕别人反悔了一样。欸,听说那鞋还是牛筋底的,是真的不?”几句话的功夫,河边飘上了瓜子壳。“唉,要我说,你去了还能轮到她?肯定是阿宁他妈天天咒你,把命都咒薄了……”
瓜子从一隅散开,水盆里的水也变得浑浊。
“妈妈?”
荷叶蹲在一旁累了,他喊妈妈。妈妈不理他。
布鞋在黄土地上来回地跺,沙子飞扬起来。他失落了一会,忍不住咳嗽,又盯着妈妈的脚说:“阿姨穿哒哒鞋好听,妈妈你怎么不穿呀?”
时过境迁。
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眯着眯着,荷叶的脑子愈来愈沉,陷入到更深的意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