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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学校离松林不远,三百米处,小孩追闹着也就几分钟的事,空闲时他们会一同在里面跳绳,但下雨天是绝不允许的。这种规定放在以前没什么,但自从前段时间松林摔死一小孩,又摔伤了赤脚医生后,大家就怕了。
荷霜婷一路小跑去学校,一手打伞,一手护着五年级学生,到教室就看见束手无策的汪老师,以及不安分的大大小小的孩子。
那时,小松还只有两个班,不同年纪穿插,五年级管一、二年级,没有初中部。她问五年级的,孩子支支吾吾,只知道丢了弟弟妹妹,具体去了哪,说不出来。几般盘问,他们也只是指了指巨松林。
那几日巨松林正好在加固防护网,因为是从临山村找的零工,下雨天拖慢了进度,还没来得及竣工。荷霜婷无奈之下,去了趟江校长家,江凝和江承愿果然都不在,只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正好在补门。他看上去三十多岁,上吊眼,很干瘦。
上吊眼叫丁强,姓丁,是村里的大姓。荷霜婷猜想他也是附近的人,便一同拉去松林找孩子。
小松村已经几十年没遇到过这样大的雨了,荷霜婷幼年一直生活在南方,没有太多经验。雨水越旺,泥地越烂,再走几步,她的保暖棉鞋就全部陷进泥里。
松林里的沙枣树死了一大片,剩下寥寥几颗,今年没结果,气味发苦。
丁强看上去瘦,身手还可以,他脱了鞋子给荷霜婷穿。荷霜婷蹲下来穿到一半,羊水就破了。
她一开始半蹲着,因为要撑伞,便蜷缩在一块儿。她只觉得体下一阵温热,大脑来不及思考,就有水流出来。身边有旁人,她不敢去摸,又以为自己是不是发了烧,身子太冰,但等反应过来时,裤子就变成了暗红色。
再然后她只记得丁强背也不是,拉也不是,只能半抱半扛,两人踉跄了好久,才哆哆嗦嗦走出松林。她也不知道那两个小孩回学校没,看见汪老师时还来不及问,就疼得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窗外的玻璃连成片,屋檐的雨水一簇一簇地倾倒下来。
原来江北县也是大雨滂沱。
荷霜婷的肚子瘪了,可她躺着,只有眼球可以动弹。
“霜婷姐,孩子已经出生了。男孩,三斤六两,剖的。”
太瘦了。她想说话,声音却卡在喉咙口。
“护士抱孩子去擦身子了,庆棠哥前脚刚去缴费,他还不知道你醒那么快,我这就去喊他!”汪老师继续说。
荷霜婷艰难地动了下下巴,全身嗷嗷地疼。她没有力气喊住汪敏华,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望向天花板。
孩子竟然已经出生了,早了两个月。她心里想。
小松的冬天太难熬了。她又想。
想着想着,荷霜婷睡着了。再醒来时,正常的知觉已经恢复,包括肚子撕裂的疼痛感。她开始疼得无法动弹,不停地调整姿势,最后只能正面躺着,巴巴地继续望着天花板。
屋里站着一些人,除了丁庆棠,还有丁强。丁强脚上还半踏着荷霜婷的棉鞋,没人认识他,大家就看他。丁庆棠看了他好一会,又不太满意,最后才说声:“谢谢你哝。”
丁强傻笑,也不说话。
后来江凝也来了,她来得很快,因为就在隔壁医院待产。她的肚子比生之前的荷霜婷还大,她本来是笑着的,看见丁强时,脸拉了半张,再看见他脚上的鞋时,笑就全没了。
再之后江承愿也来了,带着程阿嬢。阿嬢手里抱着个小孩,两三个月大,嘴巴开了条缝,冒着鼻涕泡。
不久荷霜婷出院了。
村里的巨松林被砍了好几棵,外侧防护网也已竣工。毛毛和阿宁找到了,他们压根就没去松林,而是擅自跑去了宁家村。阿宁磕破了脑袋,缝了二十多针,听说找到时,毛毛手里全是血。
之后家里闹成一团,是江承愿和丁庆棠以坐月子为由,才打发走了阿宁一家。
荷霜婷足足休息了三个月。
她有时醒着,有时睡着,有时睡着像醒着,有时醒着像睡着。
后来,她将第一个孩子取名为荷叶。
“叶子,一下雨就会这样吗?”
雨细了些,松林就很难遮挡了,一丝一丝,在外衣上打出它的痕迹。
荷叶摇了摇头。
摇完意识到旁边的人没看他,又开口,嘴唇从中间扯出缝来。“不知道,四年级之后就这样了。”不知道是雨水糊住了他的声腔,还是刚才的水汽,发声变得困难,“其实去年好了一阵,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又来了。”
他看了眼程小丽。
程小丽因为激动,眼角微红,连同唇瓣上的小疤。她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眼睛弯弯。
男孩继续说:“我没办法控制。”
“这次呢?”
荷叶摇摇头,顿了几秒,“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