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第4页）

“之前在学校，一下雨你就和丁江意偷偷出去，我就知道你们有秘密。”

程小丽往前走，荷叶就赤脚在身后跟着。

“但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荷叶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小丽。”

雨继续滴答，他们又走了两步。程小丽再次停住脚步，“你们都是男生，所以你觉得我不如他。”

“我没有！”荷叶立刻反驳。

程小丽却没有停止说话，“明明是我先和你好的，以前他还欺负你。可现在他去东城读书了，你也去读书，只有我……只有我不会读书。”

“小丽，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你不会读书，但是力气大，手还很巧。”

“手巧管什么用！那他丁江意呢？他成绩就很好吗？不就是因为江阿姨厉害，江阿姨有本事送他出去。他自己还说一辈子不原谅江阿姨呢！”

说话间，荷叶勾起一个浅浅的笑，程小丽尴尬地回望，又立即移开视线，“好吧，我也生气，但没像你那么记仇……”

说着说着，她觉得没趣，语调渐渐低垂，“算了，我和他比什么。阿婆本就不是小松的人，我更不知道是从哪里抱来的……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有时候想想，阿婆要是没捡我就好了。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家里的羊也只剩下一只，它也老了，快死了……”

“小丽。”

荷叶喊她。

“小丽……好土的名字……”女孩吸了吸鼻子，“阿婆不识字，希望我漂漂亮亮，可我一点儿都不漂亮，总忍不住去看那个疤。”

她一路小声地念，有时候停，有时候快，“阿婆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想离开她？我想去大城市，想离开小松，想要像电视上的人一样漂亮，想买好多好多东西……我……我不想被你们甩在后面，想和你们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叶子。”

说到最后一声时，她突然停住，顿住了脚步。

雨水淅淅沥沥。

“你疼不疼啊。”

她说。

荷叶对上那双不算大的眼睛，因为雨水的缘故，睫毛上全是水汽。风一吹，水汽变成了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疼。”

荷叶的水汽也掉下来了。

荷叶出生在冬天。

那年冬天，风雨如磐。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因为撕松树皮摔断腿，去了江北县开刀。荷霜婷的预产期是十二月末，距离临产还有两月不到。

那日雨很大，密得让人发慌，像雨篦。

通常这个情况下，小松学校是不放假的，家家户户漏雨得厉害，学校反而安全很多。大人们忙着补屋顶，小孩们则到处乱窜。

小松学校是村里唯一的学校，一共三位老师。女老师都还年轻，荷霜婷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汪敏华老师才二十岁，是从旁村嫁过来的新媳妇。还有就是江承愿了，他既是老师，也是校长，但那段时间不常在校。

一开始村里人说是因为江凝未婚先孕，需要有人在江北县陪床，还有人说，前段时间巨松林摔死了个小孩，那小孩是城里来的，家里人要江承愿负责。

反正不管怎么样，村里确实很乱。

那天，荷霜婷早起吃了个荷包蛋，天闷，老是流汗，幸好雨天学校自习，不怎么需要走动，但她心里记挂孩子们，想了想还是准备去一趟。

她斜挎着包，穿了件宽大的棉外套准备出门，刚走两步就被推回到家中。

伞内都倒灌了水，雨太大了。

她喃喃几句，发现厨房屋顶也漏雨，拿了漆桶去接，想着晚去一会也不碍事，但坐着坐着，身子愈沉。雨天，风湿病也犯了。

堂屋里还有晒干的松树皮，现在煎上，估摸着庆棠回来就能煎好，顺便给程阿嬢拎去一壶，这样晚上也不会隔老远听她难捱地喊疼。

可惜不锈钢壶刚提上，堂屋的门便被敲响。五年级的班长敞声喊着“荷老师”，又急忙忙地说：“有人丢了。”

“谁丢了？”

“二年级的毛毛和阿宁丢了！”

荷霜婷放下壶，就同孩子一起卷进风雨里，棉衣湿得怪沉，肚子也沉，她来不及给晚归的丁庆棠留张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