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生离苦(第3页)
她看到晚棠,站住了。
然后她走过来,握住了晚棠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晚棠。
那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种晚棠读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她们就这样站着,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晚棠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无语泪先流”。
她还没有开口,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哑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姑姑,你今年除夕,不用数在宫里活过第四十年了。你是自由的——第一年。”
徐姑姑闻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晚棠从未见过徐姑姑这样哭过——她永远是稳重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这是第一次,她在晚棠面前失控。晚棠紧紧抱住了她。
她们拥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
徐姑姑终于平静下来,在晚棠耳边,笑着轻声说了一句:“本以为可以在长春宫送你先走,没想到是你送我先走。”
晚棠含着泪笑了:“那是好事啊。把你放在这里,我日夜都睡不着,怎么都想不到能让你平安养老的万全之策。”
徐姑姑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晚棠从未见过的郑重:“现在不用想了。晚棠,以后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她握住晚棠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你一定要记住姑姑的话——无论何时,活下去就有希望。不要放弃希望。”
晚棠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姑姑,你也是!”
徐姑姑是十一月初离宫的。
离宫前的最后几天,她没有闲着。她把晚棠所有北迁要带的东西都亲自理了一遍,大到箱笼被褥,小到针线药盒,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做了一份详细的单子。
她拉着刘姑姑,一样一样地交代——哪些药材容易受潮,需要单独用油纸包好;哪些香料遇火易燃,不能放在箱笼深处;哪些东西入药时要再三查看剂量,哪些食材与药物相克,吃了会出问题。她恨不得把在宫里这几十年听过的所有阴损招数都列出来给刘姑姑。
晚棠坐在一旁听着,瞠目结舌。这可真是封建社会女人们的“智慧结晶”,比甄嬛传还精彩。
然后就是那些果脯。晚棠这才发现,徐姑姑竟然已经晒了二十多个箩筐的果脯——桃干、杏干、梅子、山楂、苹果干。二十多筐,堆了小半间屋子,够开一个蜜饯铺子了。晚棠看着那些箩筐,又好笑又心酸:“姑姑,你这是让我吃到三十岁吗?”
徐姑姑没有笑。她只是又搬了一筐新晒好的金桔进来,一边码一边说:“娘娘爱吃蜜渍金桔,奴婢叫了一批金桔,这是属于冬天的水果。这样箩筐里春夏秋冬就齐了。”
她抬起头,看了晚棠一眼,“娘娘以后每一个季节,都能吃到奴婢晒的果脯。就不会想着奴婢哭鼻子了。”
晚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哭着点了点头,委屈得像只要被母猫丢出去自己觅食的小花猫。她扑进徐姑姑怀里,徐姑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个惊悸难眠的夜晚一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从乾清宫到长春宫,从洒扫宫女到权贤妃。从认识她时,她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御前尚仪;到那年除夕夜,她用密信告诉她——她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亲人。后来,她又用密信和那一恭桶运进来的食物和水,救了她濒死的命。再到她几次差点丧命,昏迷中都有那一双大手,反复地擦拭着、照顾着她。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她们就要作别了。
还好,她是安全的。那就好。
徐姑姑离开的前夜,晚棠拉住她的手轻声问:
“姑姑,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徐姑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晚棠的肩膀,落在门口——桃红和菊香正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身姿端正,目不斜视。
她们是朱棣的人,从徐姑姑被叫去乾清宫的那天起,便“奉命协助徐姑姑整理行装”,日夜不离。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涌起一阵失望。
她明白了,朱棣怕徐姑姑走之前跟她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让她们独处。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什么。
徐姑姑收回目光,对晚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无奈,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柔软的安抚。她在榻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奴婢就坐在榻边,跟以前一样,握着姑娘的手,陪姑娘睡觉,好不好?”
晚棠点点头,在榻上躺下,把手伸给徐姑姑。徐姑姑握住了,掌心温热而干燥,和十年前一样。烛火被调暗了,只剩下远处一盏昏黄的孤灯。
徐姑姑没有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声音轻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还记得娘娘刚承宠那会儿吗?”
晚棠笑了一下:“怎么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