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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九章 同淋雪(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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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

亦失哈呈上了那份名册,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角上。朱棣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封皮,继续批了会儿折子,才搁下笔,拿起那份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长春宫上下所有人等,姓名、籍贯、入宫年份、所属司局,一一列明。最前面是贤妃的贴身宫人——芝兰、佩兰、徐姑姑,以及从翊坤宫新调过来的映雪。

后面依次是粗使宫女、太监、杂役,共计三十八人。每一页末尾都留有空白,供每月更新家中情况及行踪轨迹之用。朱棣看得很慢,不时点点头。这份名册做得细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他满意地合上册子,正要说什么,却注意到亦失哈还站在原地,没有退下。

“还有事?”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微微躬下身,压低声音道:“陛下……权娘娘要求查的,不只是汉王背景的人。还有……太子。”

朱棣的手指停在半空,眸色骤然变深。他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了那一刻。西暖阁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夕阳的光线从窗棂上移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欣慰,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恍然的、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如此。”他放下名册,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朕的太子,做了十几年监国,倒是没白做。真正懂得推波助澜、坐收渔利的,还得是这位仁孝的太子啊。不费吹灰之力,尽入囊中。”

亦失哈低着头,不敢接话。过了片刻,他小心地问道:“陛下,那是否要阖宫上下,一并把太子根系的人梳理一遍?”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窗外的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望着那片渐渐沉没的光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必了。只要把长春宫内外,以及乾清宫……内殿近身的这几个人,查一遍就行。”

他收起了笑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上,轻声道:

“这皇宫,终归都要留给他……”

太子妃接旨的翌日清晨,便出现在了长春宫门口。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鬓边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笑意温婉,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四名侍女——其中便有惠心。她站在晨光里,姿态端庄得像是来串门叙旧的,而不是来接管整个后宫的。

晚棠早已得了信,让人把那一箱箱账本、钥匙、档案册全部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正殿门口。她自己也穿戴整齐,站在廊下等着。一见太子妃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处,她便迎了上去,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太子妃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太子妃微笑着屈膝行礼:“臣妾给权娘娘请安。”

“太子妃不必多礼!”晚棠一把扶住她,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太子妃来得正好,本宫正等着您呢。这些——都是后宫的账册、钥匙、档案,本宫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您点点数,看看有没有遗漏。”

太子妃看了一眼那几口大箱子,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权娘娘这是做什么?臣妾只是奉旨协助娘娘料理宫务,并非接管。娘娘仍是后宫位份最高的主位,臣妾怎敢僭越?”

“不僭越不僭越!”晚棠连连摆手,语气之轻快,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大包袱,“本宫实在是分身乏术。陛下旧疾反复,本宫只怕大半时间都要在乾清宫伺候,实在无暇顾及这些琐事。后宫之事,今后就劳太子妃殿下了。”

她说着,朝那几口箱子挥了挥手,像是跟什么纠缠已久的噩梦做最后的告别。太子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意不变,语气依旧温和:

“太子殿下也嘱咐了臣妾——权娘娘最是辛苦。娘娘只要照顾好父皇的身体和心绪,定不叫娘娘有后顾之忧。娘娘依然是当今后宫地位最尊宠之人,且福泽深厚。”

晚棠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向前迈了半步,贴近太子妃的耳边,声音压得极轻极低:

“既然后宫已尽入太子妃管辖,本宫只盼宫中不要再起事端。有些人的手,可以不再伸进来了。这个东西——本宫期盼着,不要再收到了。还望太子妃多多费心。”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带着“天武”图腾、背后写着“一”的字条,不动声色地放入太子妃的手中。太子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展开,只是将字条收进了袖口,抬起头来,笑容不变:“权娘娘放心。”

晚棠看着她那张温婉端庄的脸,也笑了:“那就有劳太子妃了。”她说完,施施然地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回了长春宫。

身后的太子妃站在原地,笑容不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也转过身,带着惠心和那几口大箱子,消失在了宫道的另一端。

晚棠没有说谎。她确实大半时间都待在乾清宫了。

朱棣让人把乾清宫偏殿——那个她入宫时做宫女住过的地方,重新收拾了出来。他去看了好几次,亲自指点着添置物件。先是让人搬了一架屏风进来,说是“挡风”;又让人在窗下摆了一张软榻,说是“你午憩用”;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盆建兰,摆在案头,说是“看着精神”。

晚棠看着那盆建兰,心想:你一个连自己寝殿里摆什么花都不关心的人,居然跑去给我挑兰花。

她大半时间都在那里待着。看书,临帖,打盹,偶尔去西暖阁帮朱棣磨墨。她不是不想回长春宫,是朱棣不放人。每次她一说“臣妾该回去了”,他就头也不抬地说“再待一会儿”。过一刻钟她再说,他还是那句“再待一会儿”。

直到她第三次开口,他就会放下笔,皱着眉看她:“长春宫有暖气吗?有银丝炭吗?有好茶吗?有御膳房随时热着的点心吗?”晚棠摇头。“那你回去干什么?”她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她知道他在怕。怕她离开他的视线,怕她一转身就不见了,怕她像其他人一样,走着走着就没了。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用各种笨拙的方式把她拴在身边——用奏折,用晚膳,用“朕头又疼了”,用“再待一会儿”。

晚棠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每天多待一个时辰,再多待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他在灯影里抬起头,看到她还在那里,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折子。

这日,南京难得下起了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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