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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批账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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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妃走后第七日,永宁宫彻底空了。

曾经每天清晨都有妃嫔候在门外等候召见的正殿,如今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椅子。茶盏收走了,香炉熄灭了,案上的文书一箱一箱地被抬走,归类,存档,贴上封条。曾经属于一个人的痕迹,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抹去。

晚棠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最后一份物品存单,一项一项地核对。

王贵妃的东西真多啊——金器、玉器、瓷器、字画、绸缎,满满登登地记了几十页。可人一走,这些东西的去处只有两个:

一半随葬,一半入库。

随葬的那些,后世还要遭人惦记;入库的那些,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被打开。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还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放下存单,揉了揉眉心,随口问了一句立在旁边的惠心:“这架屏风,是娘娘哪年得的?”

惠心看了一眼,答得极利落:“永乐九年,苏州织造进贡的双面绣屏风,娘娘当时说配色雅致,留在了正殿使用。”

晚棠又指了一件珐琅炉。惠心立刻道:“永乐十一年,暹罗使臣进贡,共三件,娘娘留了一件,其余两件分别送给了徐贵妃和赵昭仪。”

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王贵妃最得力的人,条理清晰,分毫不差,主子走了,她依然能把这满殿的旧物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核对完最后一份清单,惠心合上册子,却没有立刻退下。她走到晚棠身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王贵妃走前,让奴婢带句话给娘娘。”

晚棠抬起头。

惠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人在牌桌,心要雪亮。她的牌输了,不是因为牌不好,是牌太好,却又粘了手,出不去。但是这张牌,现在转到了贤妃娘娘手里,还没粘住手。要尽早丢给未来能打这张牌的人,方得安宁。”

晚棠怔住了。她想要再问什么,惠心已经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大宫女的姿态,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殿。

次日,晚棠查看永宁宫人员调档记录时,发现惠心被调去了太子妃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宫里,若是论下棋,当真没有人比得上太子夫妇,就连朱棣也不如他们。

一颗棋子,放上十几年,要么不动,一动就是致命杀招。想起王贵妃当年联合她的贴身宫女静姝,把晚棠困死在长春宫,用的是离魂散。而今,太子妃联合她的惠心,把王贵妃困死在永宁宫,用的也是离魂散。区别在于——王贵妃是自己喝下了自己的毒。

那杯毒,是家族、父权、夫权,共同为她熬的。

自从两位贵妃相继离世,晚棠接手了宫务,所有妃嫔开始来起早问安。每日清晨,晚棠还没完全清醒,芝兰便进来通报——某某婕妤来了,某某昭仪来了,某某美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晚棠叫苦不迭,却不得不爬起来,梳妆打扮,端坐上首,应付这群莺莺燕燕。她本就对社交兴趣缺缺,更何况是这种充满了试探和攀比的场合。谁跟谁不和了,谁最近得了什么赏赐,谁家亲戚升了官……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三层意思,她听着都觉得累。

人一散,她就埋首在账簿里。年关将近,该核的账、该做的预算、该与礼部对接的来年仪典,一堆一堆地堆在案头,她每天从早看到晚,看得头晕眼花,连去西暖阁“当值”的时间都没有了。

第五日傍晚,朱棣气呼呼地冲进了长春宫。

他进门的时候,晚棠正趴在案上,对着一本账簿愁眉苦脸,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簪子也歪了,整个人像一只被账本埋了一半的蔫头耷脑的小动物。

朱棣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将她从账簿堆里捞了出来,抱到榻上,按住了就是一顿好亲。

晚棠被亲得晕头转向,眼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开始不正经起来,赶紧嚷嚷道:

“饿了饿了!陛下!臣妾饿了!还没用晚膳呢!”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他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松了手,对外头喊了一声:“传膳!”

晚膳用得很快。朱棣吃得快,晚棠也吃得快——她急着回去看账。朱棣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没说什么,只是放下筷子,去洗漱更衣了。等他换了一身寝衣出来,满怀期待地走进内殿时,却看见晚棠又坐在了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账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朱棣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走过去,“啪”地一声合上了她面前的账簿:

“让你伺候朕安置,你听不懂!”

晚棠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指了指那本账簿:

“让臣妾把这本看完好不好?就这一本!明天礼部的人要来对预算了,陛下,臣妾还没看明白呢!”

朱棣嫌弃地拎起那本账簿,翻了翻:“这本看完就能睡?”

晚棠点头如捣蒜。

“那朕帮你算完的话——”他顿了顿,“有没有什么好处?”

晚棠愣了一下:“陛下……您亲自看后宫的账目,会不会不大好?”

“朕打了二十年仗,几百万两的军饷都算过,还怕你这几千两的脂粉钱?”他一脸不屑,“你就说,有什么好处给朕。”

晚棠立刻端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妾身愿以身相许,竭尽所能,以偿陛下之恩德。”

朱棣挑了挑眉:“那今夜能重一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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