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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寒峭(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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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这样的男人,他的伤心很少外露。更多的时候,伤心会化作暴怒,化作凌厉的攻击,化作对周围一切的控制和碾压。像这样,独自一人,隐在黑暗里,任由那蚀骨的失落将他淹没……太少见了。

晚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没请安,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合上门,将外间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然后,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凭着记忆,缓缓走向他。

脚步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清晰。他没有动,也没有呵斥。他知道是她。

晚棠走到榻边,没有靠近,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身下是冰凉光滑的金砖地,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与他一起,沉入这片无边的黑暗。

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疲惫。晚棠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提醒着夜晚的流逝。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殿内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晚棠觉得膝盖都有些麻木,那沉甸甸的黑暗里,才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高煦……脾气最像朕。”

晚棠心头一颤,没有动,只是更凝神地听着。

“但……长得最像他母亲。”朱棣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妙云。以前,妙云天天打他,说这孩子,不打就要惹大祸。如果妙云在,也许……他不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顿了顿,在黑暗里,晚棠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吸气。

“他……下午……一口一个‘老头子’、‘老东西’地骂着,说朕对不起他这几年豁出去的命,对不起他娘。”

晚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朕已经……尽力为他保全了。”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疲惫,“他要的太多了。他若是要吃肉,他的兄弟子侄们,连口汤都不能喝。这就是……最像朕的儿子吗?”

最后一句,像是疑问,又像是自嘲,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晚棠不知道如何作答。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任何回答,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只是需要说出来,在一个绝对安全、不会泄露他一丝软弱的黑暗里,将心底那点属于“朱棣”而非“皇帝”的痛楚,倾倒出来。

黑暗中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一次,连呼吸声都似乎放轻了。

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低沉,更恍惚,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朕年轻时不知道,父皇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以为老头子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在摆他孤家寡人的款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毫无欢愉。

“后来才知道,这个位置上的人,看似前呼后拥,实则……孤独至极。他们那么想坐这个位置,以为九五至尊,威不可当,生杀予夺。只有坐上来才知道……”

他停住了。晚棠在黑暗中,似乎能“看”到他抬起头,望向那无边的、沉重的黑暗。

“……才知道,其实是一无所有。”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晚棠心上。

“一无所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苍凉。

黑暗里,安静极了。晚棠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滴答。

很轻,很快,像是水珠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在绝对的寂静中,却被无限放大。

是他的泪吗?

那个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杀人如麻的燕王;那个靖难起兵、马踏山河的逆臣;那个登基以来乾纲独断、令出如山的永乐大帝……也会在这样的深夜里,为一个彻底走向反目的儿子,流下一滴无人得见的眼泪?

晚棠的喉咙哽住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一片令人心碎的黑暗和寂静里,慢慢伸出手,摸索着,轻轻覆在了他撑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很凉,指节坚硬,带着常年握刀持剑留下的薄茧。在被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晚棠也没有动,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他冰冷的手背。没有言语,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在这冰冷孤寂的黑暗里,无声地传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亦失哈小心翼翼、却又清晰无比的通传声:

“陛下,太子爷在殿外,有急事求见。”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内浓稠的悲伤和脆弱。

晚棠感觉到,手底下那只冰冷的手,猛地握紧了。然后,她掌心里的手被抽开。

黑暗中,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挺直了脊背。她似乎能听到骨骼重新绷紧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那刚刚还弥漫着的无助和苍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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