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寒峭(第4页)
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是那个晚棠熟悉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压抑下去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驱散了门口的黑暗,也将殿内的一切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晚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已经站起身,负手立在榻边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的光,身形挺拔如松,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清晰。方才那片刻的佝偻、脆弱、无助,仿佛只是黑暗中她的错觉。此刻的他,依旧是那个威临天下、掌控一切的永乐皇帝。
太子朱高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有些看不真切,但那份恭谨和沉重,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晚棠立刻站起身,在太子迈入殿内的瞬间,屈膝行了一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低着头,快步从太子身侧走过,退出了西暖阁。
在她转身离开的最后一瞥,她看到太子已走到殿中,正撩袍欲跪。而朱棣,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重新坐回了那张沉香木榻上。父子二人的身影,被涌入的灯光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沉默而肃穆。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
晚棠站在阶下,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冷颤。她抬头望去,西暖阁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将两个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她知道,这一夜,对很多人而言,都将是无眠之夜。
对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或许,就在今夜,在这间刚刚经历了父子决裂、帝王落泪的暖阁里,被最终确定。
第二日上午,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前朝后宫。
汉王朱高煦,以“骄纵不法、私蓄甲兵、交通外臣、窥伺神器”等多项罪名,被夺去亲王仪仗、护卫,即日就藩乐安州,无诏不得回京。旨意措辞严厉,却并未提及“谋逆”二字,也未牵连过广。据说,是太子殿下连夜入宫,在陛下面前“叩首流血”为汉王求情,方才保住了汉王性命,只令其就藩思过。
一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滔天大祸,就这样,在太子的“仁厚”求情和皇帝的“雷霆”惩处中,看似激烈,实则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迅速落下了帷幕。汉王的政治生命,至此终结。而太子的储君之位,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下午,徐姑姑被送回了长春宫。
她看起来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平静。身上的尚仪服制已经换下,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晚棠得了信,早已等在宫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宫人搀扶下慢慢走来时,她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徐姑姑的手。
那双手,冰凉,瘦削,指节突出。晚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徐姑姑却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异常温柔。她反握住晚棠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上晚棠的脸颊,反复摩挲着,眼中是慈爱,是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娘娘怎么又瘦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要好好吃饭。奴婢不在,也要好好活着。活着,就什么都有!你看,奴婢活下来了……进宫第三十五个年头了,每年新年,都当最后一年过,没想到……竟然活到了第三十五个。”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那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却在此刻,焕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光。
晚棠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用力点头,哽咽道:“嗯!回来了就好!姑姑,你以后就在长春宫,就在我身边养老。没有尚仪的身份了,但芝兰她们都敬你,我……我也敬你。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姑姑,以后……以后都听我的,好不好?我们安安稳稳的,就在这长春宫里。”
徐姑姑也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但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微敛,抬起头,看着晚棠,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满是犹豫和担忧。
晚棠看懂了。她握紧徐姑姑的手,低声道:“玉芬……陛下答应接手安置了。有陛下的人在,她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能好好活下去。姑姑,你放心。若是……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说说话……”
徐姑姑猛地摇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用见!只要她活着……好好活着就行!我……我……不配做母亲……生而不养,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再……不能再给她带去灾祸了……不能再连累她了……”
她泣不成声,那是一个母亲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绝望,是一个在深宫底层挣扎求生、连保护自己骨肉都做不到的女人的血泪。她用力摇着头,仿佛要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奢望统统甩开,只剩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祈求——只要她的孩子活着,平安地活着,哪怕永不相见。
晚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这个瘦削的、颤抖的身体。
徐姑姑起初僵硬着,随即,那紧绷的脊背慢慢垮塌下来,她将脸埋在晚棠肩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溢了出来,像是困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角落。
晚棠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躯的颤抖和冰凉,眼泪也无声地流淌。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徐姑姑单薄的背脊,如同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贤妃,没有尚仪,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只有两个在这深宫里相互依偎、伤痕累累的女人,在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后,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得以喘息。
窗外,春寒依旧料峭。
但长春宫紧闭的宫门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暖意。
尽管她们都知道,这深宫的风雨,从未停歇。而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