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寒峭(第2页)
可他若多活几年,也就没有那位短寿却锐意进取、留下“仁宣之治”美名的朱瞻基什么事了。历史的一个岔路口,通向的便是全然不同的风景。
朱棣之后的大明……她看不到了。但那应该会是一个更安稳的王朝吧?未来的君主,是一个有规则、讲道理、或许也更看重人命的帝王。至少,比现在这位动辄掀起腥风血雨、猜忌多疑的永乐大帝,要更符合她对“明君”的想象。
那是百姓之福。
可是……太子能走到今天,在汉王虎视眈眈的觊觎下,在朱棣复杂难测的审视和戒备下,稳稳坐着储君之位,他靠的,难道仅仅是仁厚和运气吗?
必然不是。
他必然有他的谋算,有他的城府,有他不能为人道的隐秘手段。只是他藏得深,裹在“仁孝”的外衣之下,不那么容易被察觉。
晚棠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么,当他真的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时,他还会是现在这个“讲道理”、“重人命”的太子吗?
深宫的红墙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冰冷的影子。她走在影子里,觉得那寒意似乎能渗透骨髓。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被高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寒鸦飞过,叫声嘶哑。
她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她是没有“以后”的人。
她的“以后”,在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没有皇权,没有宫斗,没有朝夕不保的性命之忧。她可以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捧着一杯温热香甜的奶茶,翻开明史,用旁观者的、安全的、带着些许唏嘘的遥远目光,去“阅读”这段血腥、残酷、却又波澜壮阔的历史。
包括她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爱恨,挣扎,恐惧,算计,还有那一点点奢求的温暖……最终,都会变成书页上几行冰冷的铅字,或是后人茶余饭后一段模糊的谈资。
风吹过,扬起她斗篷的边角。晚棠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其中所有的复杂情绪。
“走吧,芝兰。”她轻声说,声音平静无波,“回去了。”
“是,娘娘。”芝兰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主仆二人慢慢走回长春宫。宫道漫长,朱墙肃穆,将她们的身影吞没其中,如同吞没这宫里无数个相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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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被前朝问罪的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晚棠正对着一盆初开的玉簪花出神。
亦失哈亲自来传的话,说得委婉,但字字惊心:“陛下震怒,已召汉王殿下入宫问罪。娘娘今日……若无召,暂不必往西暖阁去了。”
晚棠手中的剪子一顿,一片嫩绿的叶子无声飘落。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一个字。
常顺带来了汉王被朱棣当众剥衣训斥的消息。长春宫紧闭宫门,隔绝了外间所有风雨。芝兰和佩兰守在殿内,大气不敢出,只看着自家娘娘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本棋谱,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天色渐渐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飞檐。没有晚霞,只有一片沉郁的灰暗。
晚棠放下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棋谱,站起身。
“娘娘?”芝兰担忧地唤了一声。
“本宫去西暖阁。”晚棠的声音平静无波。
“可……亦公公不是说……”
“本宫知道。”晚棠打断她,目光望向西边那巍峨宫殿的轮廓,“本宫只是……去看看。”
她没带宫人,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宫道,慢慢走去。天色愈发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西暖阁外异常安静,连平日值守的侍卫都站得远了些。亦失哈守在阶下,见了她,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侧身让开了路。
“陛下……不让掌灯,也不让任何人进去。”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晚棠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宫灯映照的微弱光亮,勉强勾勒出殿内家具的轮廓。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沉香木榻上。
一个身影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山岳般沉稳,仿佛能扛起整个天下的重量。可他的头深深地垂着,肩膀微微垮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的力道,只剩下一个坚硬而疲惫的轮廓。他双手撑在膝上,一动不动,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但晚棠知道。
他不是在发怒。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也更无力的情绪——伤心。一种混杂着失望、挫败,甚至是一丝……无助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