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非人(第3页)
“你!林晚棠!”朱棣被她眼中的平静和话语里的绝望刺得生疼,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慌交织,让他几乎失控,“你不信我?!”
“朱棣。”晚棠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朱棣耳边。
“我已经不是那个初入宫闱,什么都不懂,只会跟你说‘事如流水,流动一下就好’的林晚棠了;也不是那个能大着胆子,跟你说着‘吃饱睡好不殉葬’就心满意足的小女孩了;更不是你赏一碗面,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在你身边跟你讲家乡的、无知无畏的女子了……”
她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朱棣的脸颊。这张脸,曾经让她觉得伟岸如山,让她安心,让她敬畏,也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揣测、权衡、讨好。此刻触摸上去,依旧是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温度,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疏离。
她看着他,忽然轻轻地、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自嘲:“我跟了你这些年,在你身边,看着,听着,学着……我如何不知,你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有多少身不由己,有多少需要权衡取舍,又有多少……帝王无奈。”
她的指尖,拂过他眼角的细纹,那里面藏着的,是经年累月的疲惫、算计,和深不见底的孤独。
“其实……”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随时会消散在晨光里,
“我爱的,一直只是朱棣。是那个在我面前会说累、会喊疼、怕苦、怕失去的,有血有肉的男人。我爱的,从不是那个端坐御座、杀伐果断、精于谋算、为了整盘棋局可以随时舍弃无用棋子的……陛下。”
朱棣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出这些诛心的话。可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听她用那平静到残忍的声音,继续凌迟着他的心。
晚棠的眼泪倏然而下,不再是汹涌的哭泣,而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滚落。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如果……如果……我说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来:
“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陪了……我成了你必须舍弃的那颗棋子……”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是最后一点卑微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能不能……在送我走的时候……把我当成朱棣的棠儿……不要把我……当成一块被弄脏了、需要处理掉的碎玉……给我……留一点点尊严……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朱棣心上,砸得他神魂俱震,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他眼前发黑。
“棠儿!”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她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鼻尖充斥着药味和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可此刻,这气息却让他痛彻心扉。
他想说“不会的”,想说“朕绝不会”,想说“你信朕”。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害怕,害怕一开口,那些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属于“朱棣”这个人的脆弱、恐惧、无力,那些他作为帝王绝不允许示人的阴暗角落,会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暴露在她面前,暴露在这天光之下。
他怕。他怕自己在她眼中,最后连那点“人”的样子,都保不住。
晚棠任由他抱着,脸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听到他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朱棣……朱棣……朱棣……”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不是陛下,只是朱棣。
“其实,你不是活阎王……你只是……被迫举刀一日,便不能放下刀的男人……”
她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属于帝王的、也属于凡人的心脏。
“伥鬼在脚下,神明在天上……而你在我眼里,只是我的男人。”
她抬起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写满了痛楚、挣扎、和不肯认输的倔强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破碎而哀伤:
“作为女人,我看见了你……我也尽力陪你了。但是……我能给的,就这些了。”
“棠儿!棠儿!棠儿!”朱棣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猩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凶狠,
“我说了!我说了不会让你死!你让你信我你就信我!闭嘴!不许再说这种话!我还没死!只要我活一天,你就得给我活一天!你还能吃饱!还能睡好!我跟你保证!我都安排好了!”
他语无伦次,抛弃了“朕”的自称,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帝王的身份,只是一个名叫朱棣的男人,在向心爱的女人做出最笨拙、也最用力的承诺。
“天亮就回宫!你回长春宫,这些天,不,这些日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外面的一切,你不用管!剩下的事,我来做!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收拾!我要让他永远、永远都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他碰过的,他想碰的,我一样都不会留给他!”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试图用这种最亲密的方式,传递他混乱却坚定的决心。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话语里的狠厉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