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非人(第2页)
“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她哭喊着,声音嘶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棠儿!是朕!朱棣!你看清楚!是朕!”朱棣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不敢再靠近,只是提高了声音,一遍遍重复,试图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晚棠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看清了那张在晨光微熹中、写满焦急与痛楚的、熟悉的脸。不是朱高煦那张令人作呕的、充满欲望和恶意的脸。是朱棣。是那个会保护她,会因她受伤而暴怒,会抱着她说“朕在”的朱棣。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理智。她不再后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进那个向她张开的、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她死死地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骨血里,以此隔绝外界所有的危险和恐惧。
“朱棣……朱棣……”她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屈辱、绝望,都通过泪水倾泻出来。
朱棣紧紧回抱住她,手臂收得死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副身躯的冰冷和颤抖,能感觉到她眼泪滚烫的温度浸湿他的衣襟,更能感觉到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声音嘶哑地在她耳边重复:
“棠儿,不怕了,朕在,没事了,朕在……以后再也不会了,朕发誓,再也不会了……”
在他的安抚下,晚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和安神汤的余力袭来,她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从混乱的梦境和现实的惊恐中抽离,恢复了清明。
窗外,天色在一点点亮起来。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棂,将殿内陈设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也照亮了朱棣脸上清晰的疲惫和眼底深处压抑的狂澜。
晚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理智如同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裸露出来,冰冷而坚硬。
她的大脑开始恢复运转,那些在极度恐惧下被忽略的细节、被搁置的思考,此刻如同冰锥,一根根扎进她刚刚获得些许温暖的心房。
天亮了。可这样的天光,她还能看到几次?
她张了张嘴,那些曾经信手拈来、能让眼前这个男人心软、怜惜、愧疚的话语,那些撒娇的、讨好的、故作柔弱的姿态,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必要了。
或者说,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甚至……那么虚伪。
她清晰地认识到,眼前是个死局。一个对她而言,几乎看不到生路的死局。
朱棣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男人。杀掉一个“可能”被玷污、会带来丑闻和麻烦的妃嫔,与杀掉一个战功赫赫、在军中素有威望、且是自己嫡亲儿子的亲王,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哪一个更“划算”,哪一个“损失”更小,答案不言而喻。
朱高煦那毒蛇般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恶意的、了然的嘲讽:“……老头子再宠你又如何?你不过是个玩意儿!我玩了也就玩了,老头子顶多关我几天禁闭,训斥几句。可你呢?……”
他甚至看懂了,他看懂了帝王心术里那冰冷的天平,所以他敢如此猖狂,如此肆无忌惮!
还有刚刚……她虽然昏睡,但并非毫无知觉。那带着审视的、冰冷的触碰,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是医婆。是查验。这个口口声声说“信她”的男人,终究还是不信。或者说,帝王的“信”,从来都是有条件的,是需要“验证”的。
朱高煦不会死的!
晚棠心底一片冰凉。她记得历史,朱高煦不会死在这次,他甚至不会死在朱棣手里。他会被贬,会被就藩,但他依旧会是手眼通天的王爷,锦衣玉食,手握兵权,逍遥法外。
那她和她在乎的人呢?徐姑姑,芝兰,长春宫上下……朱高煦那毒蛇般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本王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地,折断她们的翅膀,敲碎她们的骨头,然后……送到你面前。”
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落,洇进朱棣胸前的衣襟,留下一个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朱棣感觉到了胸前的湿意,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想用拥抱驱散她的不安。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嘶哑却坚定:“棠儿,朕说了,有朕在,没人能再动你。你信朕。”
晚棠没有回应他的拥抱,她在他怀里,轻轻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一切的绝望和疲惫。她看着朱棣,看着这张她曾爱慕、依赖、畏惧,也曾试图讨好、取悦的、属于帝王的容颜,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如同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炸开了一室的死寂:
“陛下,你真的不杀我吗?”
朱棣身体猛地一僵,捏住她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眼底翻涌着被质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朕说了朕在!没人能动你!你在质疑朕?!”
又一滴泪,顺着晚棠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朱棣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清醒:
“一个小小的妃嫔,一个战功赫赫的皇子,孰轻孰重,如何取舍……陛下心里,难道真的算不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