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人非人（第4页）

“可是……”晚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朱高煦那毒蛇般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回响，带来新的恐惧，“朱高煦说，他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杀掉……他马上就会知道令牌和玉佩，都被我交给了你，还有那些秦淮河畔的威逼利诱，字字句句我都据实以告。他马上就会知道我骗了他，知道我反水了！知道是我让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扑杀我，还有我在乎的所有人！”

“他敢！”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朕就砍断他的手脚！朕活一日，他就休想把手伸进紫禁城！伸到你身边！”

他捧着她的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她的骨血里：

“棠儿，你听着，只要你乖乖待在朕身边，待在我朱棣身边，你害怕的事情，就一件都不会发生！”

“朕以帝王的名义，跟你保证！”

“我用朱棣这个名字，跟你保证！”

“我保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棠儿，你还要陪我很久很久的，对吗？”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惶惑和期盼，“我也要你保证！你保证！”

晚棠看着他，看着这个强大又脆弱，霸道又无助，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普通男人的朱棣。心底那点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这滚烫的、混乱的、却无比真实的急切灼开了一道小口。可更多的，是茫然，是对未来的无边恐惧。

“我不知道……朱棣……”她哭着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我不知道能陪你多久……朱棣，也可能没办法很久……，以前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安稳地活着……可现在，我觉得连活着都好难……我不知道怎么陪你很久……我不知道……”

“你得知道！”朱棣几乎是低吼出来，打断她的哭泣，捧着她脸的手用力，却又在碰到她肌肤的瞬间放轻了力道，矛盾至极，

“林晚棠！人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到！我要保你，我就能做到！你呢？你只要回答我，你想不想陪我？想不想？”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晚棠望着他，望着那双深邃的、此刻只映着她狼狈倒影的眸子。那里有帝王的威压，有男人的情欲，有父亲的狠戾，但此刻，最清晰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纯粹的需要——需要她的承诺，需要她的存在，来证明他并非全然孤独，并非全然无力。

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却无比清晰，带着泪，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棠儿想陪朱棣……”

不是陛下，是朱棣。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轰然断裂。他不再给她任何说“但是”的机会，不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沾满泪水的、冰冷的唇。

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带着劫后余生的狂乱，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慌，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确认彼此存在的渴望。他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吮吸，仿佛要将她整个灵魂都吸纳入自己体内，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晚棠起初有些僵硬，随即，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所有抵抗和思考，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在这个充满了血腥、阴谋、恐惧和不确定的清晨，在这个帝王的怀抱里，她选择了顺从本能，选择了抓住这最后一根、或许也是唯一的浮木。

唇齿交缠间，咸涩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是她的泪。或许……不止是她的。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驱散了最后一抹夜色，明晃晃地，照进这间充斥着药味、泪水和无声硝烟的宫殿，也照亮了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的两个人。

一个是大明的永乐皇帝，一个是他伤痕累累的宠妃。

一个是坐拥天下却倍感无力的男人，一个是身不由己却想抓住一点真实的女子。

在这冰冷的皇权中心，在这危机四伏的清晨，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却又滚烫的——属于“人”的温暖。

至于明天如何，未来如何，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无处不在的算计……

至少在此刻，被这个漫长而用力的吻，短暂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