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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明牌局(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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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不置可否,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崔氏之事,尽快处置妥当。”

“是,臣妾告退。”王贵妃行礼,缓缓退出西暖阁。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片深沉如水的平静。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走出殿门,感受到外面寒冷的空气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陛下……”

王贵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无形的威压似乎也随之散去些许,但西暖阁内的空气依旧凝滞沉重。

晚棠的目光,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粗使宫女翠芝身上。方才的对峙与交锋,对这个在最底层挣扎求存的小宫女而言,无异于一场生死审判。

晚棠深吸一口气,转向御案后神色莫辨的朱棣,福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恭顺:

“陛下,这宫女翠芝,今日虽受人利用,但好在尚知本分,受人钱财之事并未隐瞒,亦能如实陈述所见,未敢妄加揣测。念在其尚有忠心,又已指证了窥探之事,留在原处恐遭不测。臣妾宫中正缺个外间使唤的宫人,不知陛下可否开恩,允臣妾将她带回长春宫安置?也算全了她今日一份实言之情。”

朱棣从奏折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翠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嗯”,便又低头继续看他的奏折,仿佛只是允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棠心头一松,立刻给侍立在一旁的芝兰使了个眼色。芝兰会意,上前一步,温和而不失力度地扶起几乎瘫软的翠芝,低声道:“姑娘随我来。”半扶半携地将人带出了西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冬日冰冷的风一吹,翠芝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逃出生天,腿一软,险些又要跪下。芝兰稳稳扶住她,低声道:“姑娘站稳了,仔细脚下。有什么话,回去见了贤妃娘娘再说。”

回到长春宫,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翠芝心头的惊悸。她扑通一声跪在晚棠面前,不住磕头:“奴婢谢娘娘救命之恩!谢娘娘救命之恩!”

晚棠端坐椅上,垂眸看着地上卑微的身影,语气平静无波:

“起来吧。今日起,你便不必再做那洒扫庭院的粗使活了。佩兰、墨竹,”她唤来两名在殿内伺候的二等宫女,“翠芝日后与你们一同在外间伺候,你二人多带带她,教教规矩。”

佩兰、墨竹对视一眼,恭顺应下:“是,娘娘。”

翠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最末等的粗使宫女,一跃成为能在主子殿内、哪怕是外间伺候的宫女,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她又要磕头,却被晚棠抬手止住。

“翠芝,”晚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清晰地传入翠芝耳中,“你今日在乾清宫,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心里要有数。你既已开口,站在了本宫这边说话,那从今往后,在这宫里,你便只有一个主子,也只能认一个主子。你可明白?”

翠芝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晚棠那双沉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厉色,却有一种让她从骨头缝里感到寒意的透彻。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翠芝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从今往后,奴婢生是长春宫的人,死是长春宫的鬼!只认娘娘一个主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晚棠看着她惊惶却努力表忠心的样子,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晚棠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这宫里,知道谁是主子,只是第一步。更要紧的,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这些,以后让芝兰她们慢慢教你。”

“是,奴婢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娘娘惹祸!”翠芝哽咽道。

晚棠点了点头,对芝兰示意。芝兰转身入内,很快捧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翠芝。

“这里头有些散碎银子和几件首饰,”晚棠语气温和了些,“惠心先前给你的那些,既已给了你,便是你的,好生收着,本宫不会追回。这些,是本宫额外赏你的,算是酬谢你今日的‘实言’。日后在长春宫好好当差,本宫不会亏待忠心可用之人。”

翠芝双手颤抖地接过那颇有分量的锦囊,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这一次,除了后怕,更多是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种找到了倚靠的踏实感:“奴婢……奴婢谢娘娘厚赏!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报答娘娘大恩!”

“下去吧,让佩兰先带你去安置,熟悉一下差事。”

“是,奴婢告退。”翠芝又磕了个头,这才在佩兰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晚棠脸上的那点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算计,不喜欢利用,更不喜欢用这种恩威并施、敲打敲诈的方式,去掌控一个同样卑微的、只是为了活下去的宫人的命运。翠芝的恐惧、感激、表忠心,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在这深宫中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不得不学着用别人的“惧”和“欲”,来构筑自己脆弱的防线。

这就是朱棣想看到的吗?这就是他所谓的“学棋”?学着如何在这盘名为“后宫”、实为“朝堂”延伸的棋局上落子,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打击一切需打击的,在保全自己的同时,也为他的棋局服务?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立刻灌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窗外,宫墙肃穆,飞檐积着未化的残雪,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颜色。

崔惠妃被禁足景仁宫,不过月余,便传出消息:

崔惠妃“忧惧成疾,药石罔效”,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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