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明牌局(第2页)
王贵妃见状,心中冷笑,又添一把火:“陛下,据臣妾查知,此事恐非崔氏一人所为。近日,权贤妃与崔惠妃往来甚是密切,互赠礼物,频频走动。这礼尚往来本是常事,可偏偏在崔氏私通汉王这个当口,不得不让人生疑。权贤妃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也参与其中?臣妾以为,此事需一并严查,方能肃清根源,杜绝后患!”
她说着,暗中观察朱棣的脸色。朱棣敲击御案的手指,倏然停住。他抬眸,看向王贵妃,目光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王贵妃心中一凛,但想到自己证据确凿,且此事关乎东宫、涉及藩王,干系重大,陛下绝不可能轻纵。她定了定神,正欲再言。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启禀陛下,权贤妃娘娘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棣眸光微动:“宣。”
晚棠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素雅清新,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她身后,除了芝兰,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穿着粗使宫女服饰的丫头。
“臣妾参见陛下,贵妃娘娘。”晚棠行礼如仪。
晚棠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朱棣,开门见山:“陛下,臣妾听闻贵妃娘娘疑心臣妾与崔惠妃娘娘往来有私,甚或涉及传递消息。臣妾特来澄清,并带一人证,以证清白。”
说罢,她侧身,示意身后那名粗使宫女上前。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声音发紧:“奴婢……奴婢翠芝,是、是长春宫负责倒夜香的粗使宫女……奴婢有罪!奴婢……收了永宁宫惠心姑姑的银子,她让奴婢……让奴婢留意长春宫的动静,特别是权贤妃娘娘与哪些宫里的主子来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翠芝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
“这、这些就是惠心姑姑给奴婢的……她说,只要奴婢如实禀报,每月都有赏钱……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只禀报说,贤妃娘娘与永宁宫的崔惠妃娘娘确有往来,互赠过生辰贺礼,因、因二位娘娘生辰相近……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敢乱说啊!”
晚棠适时接口,声音清晰平稳:
“陛下明鉴。臣妾与崔惠妃娘娘,生辰同在六月,只不过前后相差几日。互赠生辰贺礼,乃宫中姐妹常情。且所赠之物,不过寻常糕点、绣品,皆有宫人经手记录在案,并无任何逾矩之处。不知贵妃娘娘,何以从这寻常礼尚往来,便推断出臣妾‘私传密信’、‘参与其中’?这‘密信’何在?内容为何?人证物证,又在何处?”
她句句在理,掷地有声。尤其翠芝的证词和那些银钱,直接指向了王贵妃指使心腹收买眼线、监视妃嫔的事实。这可比“互赠贺礼”的性质严重得多。
王贵妃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纠缠权贤妃一事眼看并不站理,只能先揪着崔惠妃一事了。
“……陛下,崔氏身为宫妃,私通藩王,窥探东宫,其行可鄙,其心当诛。此风断不可长,臣妾以为,当严惩以儆效尤,肃清宫闱。”她的声音平稳克制,完全是一个公正严明、处置失当宫嫔的执掌者姿态。
朱棣“嗯”了一声,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到王贵妃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王氏,你协理六宫也有些年头了。”
王贵妃心头一跳,面上依旧沉静:“是,蒙陛下与先皇后信任,臣妾惶恐,夙兴夜寐,不敢有失。”
“夙兴夜寐……”朱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王贵妃指尖微微发凉,“可朕瞧着,这六宫事务,近来似乎不比往日规整。先是宫人窥探之风渐起,”他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翠芝和那些银钱,“如今,竟又出了嫔妃私通外藩、传递禁中消息这等骇人之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王贵妃肩上:“朕将后宫交予你,是望你整肃宫闱,安定人心。可如今看来,你是否……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话,不重,却字字如刀。没有直接斥责她构陷,却点出了她管辖下的“不规整”和“失察”,更暗示了她能力的“力不从心”。对于一个以“能”立身的贵妃而言,这是比直接的训斥更严厉的否定。
王贵妃的脸色白了白,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她听懂了。陛下对崔惠妃之事没有异议,对她的“发现”和“处置建议”也予认可,但对她“协理”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更重要的是,陛下对她提出的、关于权贤妃也可能牵涉其中的暗示,完全不予理会,甚至用“宫人窥探”一事轻轻揭过,反而敲打了她。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陛下为何如此回护权氏?除非……权氏与崔惠妃之间的“礼尚往来”,本身就在陛下的默许甚至授意之下?那所谓的“密信”传递,陛下是否也……心知肚明?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及了陛下不愿为人所知的布局。再纠缠权贤妃,不仅徒劳,反而会引火烧身。
她几乎是立刻调整了策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沉稳陈述,转为恰到好处的愧然与自省,深深福下身去:“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妾无能,御下不严,督查不力,以致宫闱不靖,生出此等祸端。臣妾有负圣恩,甘受责罚。”
她认错认得干脆利落,将“构陷”的嫌疑完全转化为“失察”的过失,姿态放得极低。
朱棣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王氏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聪明。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稍稍散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棣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崔氏之事,依宫规严办,禁足永宁宫,无诏不得出。至于你……”他顿了顿,
“六宫事务繁杂,你一人打理,确也辛苦。从即日起,让张贵妃与你一同协理六宫之事,你二人多商量着办。你也正好……松快些,静静心。”
没有剥夺她的权力,却生生分走了一半,还让向来不争不抢、但地位资历皆足够的张贵妃来与她“共理”,这无异于一种制衡和警告。
王贵妃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丝毫不显,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有张妹妹从旁协助,臣妾定当竭尽所能,整肃宫规,再不敢有负圣望。”她将“分权”说成“协助”,将自己置于主导,姿态依旧端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