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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烤橘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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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滑过。自那日乾清宫对峙后,后宫似乎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王贵妃主理,张贵妃协助,二人分工虽不算明确,却也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一个雷厉风行,持身以正,万事皆以宫规法度为尺;一个宽仁体下,处事周详,常能于严苛中留一线余地。一刚一柔,倒将后宫事务打理得比以往更多了几分人情味,也少了几分怨怼。

晚棠冷眼看着,心底对王贵妃的忌惮更深一层,却也生出一丝难言的复杂。这个女人,在朱棣面前眼看“构陷”不成,立刻能转换目标,死死咬住崔惠妃,哪怕丢了一半权柄,也要将“私通汉王”的罪名做实,稳住自己“公正无私、揪出蠹虫”的形象。

而后,她能迅速接受现实,不仅不再对晚棠发难,甚至能维持表面平和,将精力专注于如何在这“共治”格局中,依然牢牢把握主导。这份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目标清晰的能耐,着实令人心惊。晚棠清楚,王贵妃不是放弃了争斗,而是换了更聪明、更符合她“女政治家”身份的方式——巩固基本盘,静待时机。而自己,只要不再主动触其逆鳞,短时间内,应是安全的。这或许也是朱棣乐于见到的局面,一种互相制衡的稳定。

这日,晚棠如常前往坤宁宫问安。踏入殿内,却见上首的王贵妃与下首的张贵妃,皆面色沉凝,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哀戚。殿内气氛压抑。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晚棠依礼道。

“起来吧。”王贵妃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疲惫,“你也听说了吧?宝庆公主……薨了。”

晚棠心头一震。宝庆公主……那个在接风宴上见过一面,眉宇间带着几分执拗与疏离的年轻妇人,竟是这般早逝了吗?她记得,公主似乎与张贵妃年岁相仿,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光景。天家贵胄,金枝玉叶,却也逃不过红颜薄命。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凉,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臣妾……听说了,心甚哀戚。还请娘娘节哀。”晚棠低声道,目光不由得看向张贵妃。阿宁与宝庆公主素有交情,此刻怕是最伤心的。

张贵妃眼圈微红,强忍着泪意,对晚棠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王贵妃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持重:

“宝庆公主是陛下的亲妹,自幼丧母,陛下素来怜爱。如今公主骤然薨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名唤赵蓁,尚且不足五岁,实在可怜。本宫已向陛下陈情,提议将蓁蓁接入宫中抚养。陛下怜惜外甥女孤苦,已准了。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宫中妃嫔……”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贵妃身上,“攸宁,你与宝庆公主素来亲厚,性情也最是温和细致,由你代为抚养蓁蓁,最是妥当。你可愿意?”

张贵妃闻言,立刻起身,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哽咽:

“臣妾……谢陛下、谢贵妃娘娘信任。蓁蓁是公主唯一的血脉,臣妾必定竭尽全力,视如己出,将她好生抚养长大,以慰公主在天之灵。”

“嗯,你能如此想,便好。”王贵妃点了点头,神色稍霁,“这也是本宫的一点心意。你膝下寂寞,有个孩子相伴,也是好事。所需用度、伺候人手,本宫会着内务府一并安排好,你无需操心。”

“臣妾叩谢娘娘体恤。”张贵妃再次谢恩。晚棠在一旁看着,心知这是王贵妃在向阿宁,或者说,是向皇帝展示她的“顾全大局”与“慈爱之心”,顺水推舟卖的人情。阿宁收下这份情,也意味着至少在蓁蓁这件事上,两人有了共同的利益点——让这个孩子平安顺遂。

果然,自蓁蓁进宫,张贵妃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注在了这个小女孩身上。她虽未曾生育,但照顾起孩子来,竟是井井有条,细致入微。从饮食起居到启蒙认字,无不亲力亲为,那份发自内心的疼爱与责任,让晚棠看了都暗自惊叹,也由衷地为阿宁感到高兴。有了蓁蓁,阿宁那总是笼罩着淡淡哀愁的眉宇间,终于有了鲜活的光彩,对宫务的兴致似乎也淡了些,只求地位稳固,能保张家前朝尊荣,护得蓁蓁平安喜乐便好。

晚棠也爱极了蓁蓁。这小丫头生得玉雪可爱,性子活泼却不失乖巧,像一道暖融融的阳光,照进了翊坤宫,也照进了长春宫。阿宁忙于核对年底账目、与王贵妃商议宫务时,便常差人将蓁蓁送到晚棠这里。晚棠这个“棠姨”,则是个彻头彻尾的“玩伴”,带着蓁蓁变着法子寻开心。

这日午后,长春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晚棠命人搬来小巧的炭盆,架上铁丝网,拉着蓁蓁围坐一旁。橘子、蜜枣、栗子、花生……各色小食摆了一碟。炭火哔剥,橘皮烤得微焦蜷曲,散发出诱人的甜香;蜜枣烤得外皮酥脆,内里流糖;栗子噼啪裂开,露出金黄的果肉。

“棠姨,吃!”蓁蓁学得有模有样,自己费力剥开一瓣烤得温热的橘子,小胖手举着,眼睛亮晶晶地递到晚棠嘴边,全然不顾自己嘴角还沾着蜜枣的糖渍,小手上也黑一道白一道。

晚棠笑得眉眼弯弯,就着她的手一口吃下,故意夸张地点头:“嗯——甜!我们蓁蓁剥的橘子最甜了!”又拿起温热的湿帕子,将蓁蓁搂在怀里,细细给她擦嘴,又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不过不能再吃啦,一会儿该用晚膳了,小肚子要留点空哦。”

蓁蓁被她擦得痒痒,咯咯笑着躲,趁晚棠不注意,突然凑上去,“吧唧”一声,带着橘子清甜气息的、湿漉漉的一个吻,就印在了晚棠脸颊上。

晚棠一愣,随即笑开,点点她的小鼻子:“好你个小坏丫头,偷袭姨姨!”说着便伸手去挠蓁蓁的痒痒肉。蓁蓁最怕这个,一边在榻上滚着求饶,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清脆稚嫩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咳咳……”熟悉的、低沉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晚棠笑声戛然而止,动作瞬间僵住,连忙松开蓁蓁,起身敛衽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心中暗自惊疑,陛下何时进来的?竟无人通报。

蓁蓁进宫数月,也学了些规矩,此刻也慌慌张张地爬下榻,躲到晚棠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唤道:“皇……皇舅舅……”

朱棣已负手站在暖阁门口,目光扫过榻上狼藉的果壳炭灰,又落在晚棠因玩闹而微微泛红、发髻稍显凌乱的脸上,最后定格在她身后那个粉雕玉琢、却一脸心虚的小丫头身上。

“嗯,起来吧。”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踱步进来,“这孩子不在攸宁那里,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晚棠起身,垂首答道:“回陛下,张贵妃姐姐近来正与王贵妃盘核年底的账目,年关将近,事务繁多。蓁蓁便常来臣妾这里玩耍,通常在此用过晚膳,芝兰便送她回翊坤宫了。”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给芝兰递了个眼色。芝兰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吩咐小厨房准备。

“嗯。”朱棣不置可否,目光在蓁蓁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晚棠,“朕今儿在长春宫用晚膳。”

“是,陛下。”晚棠心下稍定,忙道,“芝兰已去吩咐了。前日内务府新进了一批上好羊肉,臣妾记得去年此时在北征路上,陛下尝过那黑胡椒烤羊排,颇合口味,不如今晚再做一次?”

“算你有心。”朱棣脸色似乎缓和了些,在榻边坐下。晚棠小心翼翼觑着他神色,总觉得他似乎对自己与蓁蓁方才的亲昵玩闹有些……不悦?是因自己将注意力过多放在蓁蓁身上?

“陛下……”晚棠斟酌着开口,“臣妾使人先送蓁蓁回……”

“不……不嘛!棠姨!蓁蓁要跟你吃饭饭!跟皇舅舅吃饭饭!”不等晚棠说完,蓁蓁已经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满眼祈求,奶声奶气地抗议。

晚棠哭笑不得,轻轻拍她后背安抚,又看向朱棣。

朱棣看着小丫头那依赖的模样,脸上的严肃终究没绷住,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朝蓁蓁招了招手:“无妨,小孩子罢了,一块用吧。过来。”

蓁蓁却还是怕,只把晚棠的腿抱得更紧,小身子直往她身后缩。

晚棠见状,索性弯腰一把将蓁蓁抱起来,走到朱棣身边坐下,紧挨着他。朱棣顺手便揽住了她的腰。晚棠身上如今不只是他熟悉的崖柏冷香,还混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甜甜的奶香气,闻起来奇异地让人心安。怀里的蓁蓁也着实可爱,玉雪团子一般。

晚棠笑着低头哄蓁蓁:“蓁蓁,这是皇舅舅呀,前几日不是还赏了你好多新奇玩意儿?你每晚抱着睡觉的那个软乎乎的兔毛娃娃,就是皇舅舅赏的呢。快谢谢皇舅舅。”

蓁蓁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晚棠,又看看朱棣,似乎想起了那些有趣的礼物,胆子大了些,细声细气地说:“谢谢……皇舅舅……蓁蓁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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