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病中稚(第2页)
朱棣这才满意,就着她的手,慢慢将那勺药喝了。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却强忍着没吐,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晚棠。
一勺,又一勺。他喝得极慢,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看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她专注吹凉药汁时轻抿的唇,看她因为端着药碗而微微用力的手指。那目光太过直接,毫不掩饰,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只能更专注地盯着药碗。
好不容易喂完最后一口,晚棠刚放下碗,准备拿蜜饯,朱棣却已伸手,一把抓过两颗金橘,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苦味。等那阵苦意稍退,他才抬起眼皮,看着晚棠,用眼神无声地催促:药喝完了,该去摆玉海棠了。
晚棠无法,只得起身,吩咐人去长春宫库房取那玉海棠来乾清宫。她自己则去侧殿净了手,又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再回来时,那盆玲珑剔透的羊脂玉海棠,已被宫人小心翼翼捧了进来,摆在了内殿临窗的紫檀高几上。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莹润的玉瓣上,流转着温润静谧的光泽。
朱棣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玉海棠上,看了许久。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滴,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过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晚棠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棣没看她,依旧看着那玉海棠,半晌,才低声道:“像你。”
晚棠一怔,抬眸看他。
他却已移开目光,闭上了眼,似是倦极。“看着冷,摸着倒是暖的。”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就是性子倔,碰不得,一碰就碎给人看。”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她看着朱棣闭目养神的侧脸,那因病而显得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他这话,是在说玉,还是在说她?
没等她想明白,朱棣已朝里侧了侧身,含糊道:“朕乏了,要歇会儿。你……就在这儿,别出声。”
晚棠应了声是,静静坐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床上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着了。她轻轻起身,想去外间看看晚膳的膳食单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晚棠回头,见朱棣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她试着轻轻抽了抽,那手却握得更紧了些,拇指甚至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她无奈,只得又坐回去。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再看看他即便睡着也未曾完全舒展的眉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泛了上来。
日光西斜,将玉海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将两人交握的手,投在明黄的锦被上,叠成一片暖昧的昏影。
殿外,亦失哈悄声吩咐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话,万岁爷今日进得香,晚膳可略添些滋味,但切记清淡。王院判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陛下今日肯进药,脉象也平稳了些,真是万幸,万幸。”
殿内,晚棠看着自己被紧握的手,又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这深宫的日子,便如同这殿中的光阴,被病痛、药味、帝王的反复无常,以及那一点难以言喻的、如同掌心温度般的牵绊,拉扯得忽慢忽快,忽明忽暗。
朱棣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到底是马背上打熬出来的筋骨,一旦肯好好喝药静养,恢复起来便有了几分从前的雷霆之势。
不过七八日功夫,高热早已退尽,咳嗽也止住了,只是脸色还透着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人也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凌厉。那股因虚弱而被迫收敛的帝王威仪,便如同出鞘的利剑,重新寒光凛凛地笼罩了整个乾清宫。
晚棠最先察觉到的变化,是他不再需要人“喂”药了。
那日,宫人照例奉上药碗,晚棠习惯性地伸手去接,准备像前几日那般,软语哄劝几句。手还未碰到碗沿,朱棣已抬手,从宫人托盘中径直取过药碗。他动作利落,眉头甚至都未像往常那样因苦味而紧皱,只略一停顿,便仰头,喉结滚动几下,将一碗浓黑的药汁尽数吞下。放下碗时,瓷碗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接过亦失哈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还伸着手、略显怔忡的晚棠,淡淡道:“这等小事,不必你来做。”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将人推开的距离感。
晚棠默默收回手,垂眼应道:“是。”
那盆羊脂玉海棠,依旧摆在窗边的高几上,在阳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朱棣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它,但不再像病中那样,带着某种执拗的、要求被关注的意味。它成了一样精美的摆设,仅此而已。
他开始重新批阅奏折。起初是倚在床头,由亦失哈将重要的折子念给他听,他口述旨意。后来精神好些,便移到了外间的御案后。堆积如山的奏本很快被处理得七七八八,乾清宫的气氛也一日紧过一日。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细声细气,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圣驾,惹来雷霆之怒。
太子朱高炽来请安的次数更勤了,但常常是话没说上两句,便被朱棣不耐地挥手打断。“朕还没糊涂到要你时时提醒!”或者,“户部那笔烂账清明白了?工部的河工银子落到实处了?有这功夫,不如去把你分内的事理清楚!”
汉王朱高煦倒是有一次,不知托了谁的门路,竟将一封“家书”递了进来。朱棣看后,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只将那信纸随手丢进了熏笼。跳跃的火舌很快将其吞噬,只余一缕青烟和焦糊的气味,弥散在凝重的空气里。
晚棠依旧每日过来。但她的“侍疾”,从最初的被迫陪伴,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点卯”。朱棣不再要求她必须在眼前,甚至很多时候,他沉浸于政务,几个时辰都不会看她一眼。她通常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或是看书,或是做些针线,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只有当宫人奉上茶水点心,或是他批阅太久,捏着眉心露出疲态时,亦失哈会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晚棠。晚棠便会起身,默默将温度适宜的茶盏放到他手边,或是将烛台挪得近些,又或者,只是走过去,将他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换掉。
她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朱棣有时会抬眼,看她一眼,目光深邃,带着审视,又似乎有些别的、难以言明的东西。但多半时候,他只是“嗯”一声,便继续埋首于奏章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