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陪不了(第4页)
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朱棣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胸腔里那股因早朝而愈发炽盛的余怒,在此刻奇异地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滞涩的、陌生的情绪。他摆了摆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部退到外间。
徐姑姑担忧地看了晚棠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眉顺眼,领着芝兰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的爆裂声。
朱棣走到桌旁,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放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调整了力道,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脖颈上。掌心触碰到一片微凉的肌肤,细腻,却僵硬。
没有反应。
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瑟缩,或是不自觉地放松。她就那么坐着,任由他的手掌贴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朱棣的心,沉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而拿起桌上那只细腻如玉的白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加了蜂蜜和各样果脯的八宝甜粥,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他拿起银勺,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小勺,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挥斥方遒、执掌生杀的模样截然不同。
“棠儿,”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低,“吃点东西。今儿都是你喜欢的。”
晚棠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朱棣的手往前送了送,粥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吃。”
晚棠终于有了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将脸别了过去,避开了那勺粥。
这个细微的、抗拒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朱棣心底那点强压下的耐心和那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混合着早朝未散的烦躁,和昨夜积郁的憋闷。
他的手追了过去,固执地将勺子抵在她唇边,语气加重:“朕让你吃!”
温热的粥沾到了她的唇瓣,也沾到了他固执的手指。
晚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两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他手中的银勺里,在那晶莹粘稠的粥面上,晕开两圈小小的涟漪。
朱棣的手,僵住了。
那两滴眼泪,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节微微一缩。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挫败、恼怒和一丝惶惑的无力感,汹涌地漫上心头。他猛地将银勺扔回碗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甜粥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朕给你脸面了是吗?!”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森然威压,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这粥不合你胃口,朕就杀了这厨子!再杀你长春宫上下的宫人!杀到你肯吃为止!林晚棠,朕警告过你,凡事要多为身边人想想!又不记得了是吧!”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简单,粗暴,有效。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样的威胁下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晚棠终于抬起了眼眸。
那双眼睛依旧红肿,布满血丝,可里面没有了昨夜的崩溃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怒意而胸膛起伏、面目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男人,看着这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你杀吧。”
朱棣的怒斥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缓慢地说:
“你杀一个,我就死。”
“你敢!”朱棣几乎是咆哮出来,额角青筋跳动,“嫔妃自戕是什么罪过!你以为能一死了之?!”
“什么罪?”晚棠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诛九族?你早就诛过林家了,我父母全没了,其他几族我也不认识。剩下的……朝鲜权氏?我更不认识。全凭陛下决断就是。”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不是在谈论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朱棣感到心头发冷,怒火中烧。
“林晚棠!”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朕不敢?!你知道上次这样跟朕说话的人,是什么下场?!”
晚棠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让她在塞外落日下怦然心动,也曾让她在无数个夜晚恐惧颤抖的男人,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的声音,却奇异地没有颤抖:
“朱棣,我其实……应该死在塞外的。”
朱棣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