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陪不了(第3页)
“太子。”
朱高炽腿一软,几乎跪倒:“儿臣……儿臣在。”
“东宫旧仆,与逆贼勾连,你一句‘不知情’,便可脱罪?储君之责,在于明察,在于御下。你,做到了哪一样?”
朱高炽面无人色,伏地不敢言。
朱棣不再看他,目光落向那些跳得最欢的臣子:“崔俨。”
“臣……臣在。”
“你是署理兵部侍郎,都察院的本分是监察,兵部的事务是整军备武。构陷储君,党同伐异,你倒是熟稔。既如此,这左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兵部侍郎,都卸了吧。去琼州,做个同知,好好反省。”
“陛下!”崔俨瘫软在地。
“至于你们,”朱棣扫过那几个附议最积极的御史,“各降三级,罚俸半年。再有下次,这身官服,就不必穿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赵王身上:“赵王。”
“父、父皇……”
“兄不友,弟不恭。朕还没老到要你来教朕如何断事。凤阳的屯田水利,你去给朕看明白。看明白了,再回来说话。”
“父皇开恩!儿臣知错了!”
朱棣拂袖起身,不再看瘫软在地的三人,声音传遍大殿:
“汉王朱高煦,妄言惑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太子朱高炽,驭下无方,昏聩失察,罚俸两年,于东宫读书静思。一应涉案人等,交由三法司、锦衣卫严查。退朝。”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朱棣转身,大步离去。那明黄色的背影,带着未散的雷霆之怒,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朝臣们面面相觑,汗透重衣。谁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且打得不轻。汉王太子,两败俱伤。而试图和稀泥的赵王,更是直接被踢出了京城。
高煦的野心,高炽的懦弱,高燧的滑头,还有那些跳梁小丑般的臣子……一个个,都在算计,都在争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着可笑的戏码。他们当他是什么?老糊涂了吗?
杀意在心口翻腾。他想杀人,想见血,想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这满腔的烦躁和掌控欲狠狠发泄出去。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可是当乾清宫巍峨的殿门近在眼前时,朱棣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昨夜……那双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还有那滚烫的、无声的泪水,那伏在榻上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以及最后那几乎要撕裂心肺的、绝望的嚎啕。
胸中翻腾的暴戾,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噗”地一声,漏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陌生的、黏腻的、让他极为不适的忐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迈向殿门的脚步,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亦失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奴才在。”亦失哈立刻趋前半步,垂手恭听。
“她……如何了?”朱棣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亦失哈何等乖觉,立刻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不自然。
“回万岁爷,贤妃娘娘辰时初醒的。徐姑姑已伺候着梳洗了,医婆也来请过脉,说是……受了些惊吓,心神不宁,外加些皮外伤,开了安神调理的方子,已去煎了。奴婢按您的吩咐,从私库里挑了些上好的蜀锦、苏缎,并几匣子南海珍珠、南洋宝石的头面送去,娘娘……都收了。”亦失哈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只是……娘娘瞧着精神仍是不济,话很少。”
“嗯。”朱棣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站在殿门前,竟有些罕见的踌躇。
“她……心绪如何?”他又问,问完自己都觉得多余。还能如何?昨夜那般情形……
亦失哈把头垂得更低:“徐姑姑说,娘娘只是坐着,不言不语的,看着……让人心疼。”
朱棣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亦失哈立刻躬身退开,示意左右侍从也远远避开。
朱棣迈进偏殿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旁的晚棠。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极软,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一头乌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绾成精致的发髻,只是松松地披在脑后,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膳,碗碟温热,香气袅袅,她却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精致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