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陪不了(第5页)
“起码在那个时候,”晚棠的眼泪滚滚而落,声音哽咽,却依旧坚持说着,“我觉得,我是被你当个人在对待。你会听我说话,你会对我温柔,你会照顾我舒不舒服,你会担心我……会不会死。”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可现在……我就像一个物件一样。我想,就算是你案头放的一块玉,也比我精贵些。至少……还怕磕碰。”
“你的身子是朕的!”朱棣被她话语里那份冰冷的疏离和绝望刺得心头火起,更有一股莫名的恐慌在滋生,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怎么对待你,你合该受着!倒要来教朕怎么对你了?林晚棠,你是被朕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晚棠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过了许久,久到朱棣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空气中凝结的冰冷几乎让人窒息,她才用极轻、极哽咽的声音,破碎地说道:
“朱棣,我陪不了你……”
朱棣瞳孔骤缩。
“我后悔了……我不该回来陪你……我就该死在居庸关……”她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惊人,也绝望得惊人,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我真的……陪不了你了。”
“……”
朱棣张了张嘴,想斥责她胡言乱语,想用更严厉的威胁让她闭嘴,想用帝王的威严压下她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和眼神。
可是,看着这张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看着这双盛满了破碎和决绝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怒斥,所有帝王的手段,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还有一丝陌生的、冰凉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猛地松开了抓住她肩膀的手,仿佛那单薄的肩膀烫着了他。他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未散的怒火,有被冒犯的帝王威严,有不解,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慌乱。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的意味。
外间,以徐姑姑和亦失哈为首的宫人早已跪了一地,芝兰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头深深埋在地上。
朱棣看也未看他们,径直从跪伏的人群中穿过。走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徐氏,送她回长春宫。给朕……照顾好她。”
说完,不再停留,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跪在地上的众人,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敢缓缓抬起头,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和后怕。方才殿内的动静,他们虽未听全,但那几声怒吼,足以让他们心胆俱裂。
徐姑姑第一个站起来,脸色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飞快地思索了片刻,便立刻恢复了往日利落沉稳的模样,转身推开殿门,疾步走了进去,芝兰也连忙爬起跟上。
殿内,晚棠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徐姑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娘娘,没事了,万岁爷走了。奴婢送您回宫。”
晚棠缓缓转过头,看向徐姑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徐姑姑心头一酸,不再多言,和芝兰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晚棠的身体软得厉害,几乎将全部重量都靠在两人身上。徐姑姑半扶半抱,支撑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向殿外走去。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晚棠被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素白的衣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随风微微飘动。她微微眯起眼,看向那轮高悬的、炽热的太阳。
真亮啊。
亮得让她想起塞外的天空,想起那场绚烂的、温暖的落日,想起那个会温柔地抱着她,会笨拙地喂她喝粥,会说“棠儿,朕在。”的男人。
也亮得让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脚下这条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和宫道两旁,巍峨肃穆的朱红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