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焚书火(第5页)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滚落的、大颗大颗的泪珠,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良久,他眼中的厉色,慢慢褪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晚棠脸上移开,飘向了供桌上,那块属于他生母碽妃的长生牌位。
昏暗的烛光下,那牌位静静立着,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朕的娘,”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晚棠从未听过的、近乎恍惚的遥远,“也是男人斗争失败的代价。”
晚棠的哭泣和控诉,戛然而止。她愕然抬头,看向朱棣。
朱棣的目光依旧落在碽妃的牌位上,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却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深的疲惫。
“她是蒙古出身的女人。因她父兄反了,她被秘密处决。即使她育有皇子,即使她温柔贤淑,即使她与世无争……依旧,罪无可恕。”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晚棠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从朱棣口中,听到关于他生母如此直白、如此残酷的往事。那个在史书中语焉不详、在后宫传闻中神秘莫测的碽妃,原来是这样消失在权力倾轧的血腥漩涡里的。
朱棣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晚棠泪痕斑驳的脸上。他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抹去她脸颊的泪。
“棠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朕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但是朕还是那句话,”他的手臂收紧,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朕的女人。是天子的女人。是这天下权柄最盛的男人的女人。”
“只要朕活一日,你便是最尊贵的女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她说:
“棠儿,饶是朕富有四海,朕也得端坐这烫屁股的龙椅,做朕不想做的事情。因为这世道如此,权力纷争如此。你死我活,向来如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不要日日回头看!要往前走!路是走出来的!”
“你会在朕的保护下,走到最安稳的地方。你!还有你以后为朕诞下的子嗣,皆是无人撼动的尊贵!”
一番话,掷地有声,好听至极。
无人撼动的尊贵。
晚棠在他怀里,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无尽的疲惫和荒凉涌上来。
无人撼动的尊贵。
朱高煦刚刚也在秦淮河边,对她许诺过“富贵无极”。
好像听了他们老朱家哪个男人的话,就有吃不完的豪华大饼。可惜,那位最后还要被做成“铜炉碳烤叔叔”。他一嫡出的皇子尚且如此,她一个‘外族贡女’,将来就算生下庶子,又能有什么“无人撼动的尊贵”?
不过是又一个,画在虚空里的、精致而脆弱的饼罢了。
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一天,经历了太多,听了太多,也……吃了太多“大饼”,撑得她心口发闷,几乎要呕出来。
她轻轻推开了朱棣。
朱棣的手臂松开,看着她。
晚棠走到供桌旁的烛台前。烛火跳跃,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手中那封血迹斑斑的绝笔信。
她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世道虽艰,筋骨莫折”。
“但存方寸浩然气,立身天地无愧中。”
“来世以偿妻女今生亏欠。”
曾经,在她刚穿越而来,为这吃人的皇权惊惶恐惧时,是林文正绝笔中那句“筋骨莫折”,给了她最初的震撼和支撑。她曾为这份文人的气节,感动得泪流满面。
后来,朱棣试图用他的方式“教导”她,告诉她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活着,坚韧地活着,就是“筋骨”。
再后来,姚广孝也在暗示她,做那“檐下燕”,悠然自得,也是一种“筋骨”。
可此刻,看着这染血的、字字泣血的绝笔,晚棠只觉得荒唐,可笑,又可悲。
林家的筋骨,是男人的气节,是文人的风骨,是“无愧天地”。
可这“筋骨”,是用什么铸就的?是用沈碧涵一生的挣扎和屈辱,是用林家满门无辜者的鲜血,是用方文谦扭曲痛苦的一生,是用无数被裹挟、被牺牲的女性和弱者的尸骨!
她不要这样的“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