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焚书火(第6页)
她李晓棠的筋骨,是她自己,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在一次次恐惧、挣扎、妥协、反抗中,一点一点,从血肉里,硬生生磨出来、长出来的!不由任何人来教,不由任何“大义”来定义,只属于她自己,只为了——活下去,并且,尽可能像个人一样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拿着那封绝笔信,毫不犹豫地,将它凑到了跳跃的烛火上。
火舌“嗤”地一声,舔舐上脆弱的纸张。焦黑的边缘迅速蔓延,吞没了“筋骨莫折”,吞没了“浩然气”,吞没了“今生亏欠”……橘红的火焰跳跃着,映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烧了吧。
把林家的“筋骨”,还给他们。
把男人的“大义”,还给他们。
把那些用鲜血和眼泪书写的、沉重的过往,都烧了吧。
她真的很想让地下的原主林晚棠的魂魄,和沈碧涵看一看。看看这所谓的“筋骨”,究竟是什么。
然后,她们的路,她们自己来走。
朱棣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封绝笔信付诸一炬,看着她被火焰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决绝的平静。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难辨的光芒。
似是……满意。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拥住了晚棠。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檀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廓,气息温热:
“乖棠儿。”
晚棠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动。
“朕在你回来前,”朱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命人在鸡鸣寺角落的位置,放置了你母亲的长生牌位。朕给添了香火钱,按照太妃她们的数额添的,让法师为她,日日诵经。”
晚棠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朕也命人,恢复了她的良籍。”朱棣继续道,声音平稳,“以后,没人会说她……‘人尽可夫’。”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温柔的叹息:
“你帮朕的娘,添了香火钱。朕也帮你的娘添了。”
“咱们这也算是……相濡以沫?嗯?”
晚棠闭上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相濡以沫?
不。是交换。是安抚。是帝王心术。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裹着蜜糖的、精致的毒药。
但她能说什么?她能拒绝吗?
“不哭了,棠儿。”朱棣的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能做的,朕都会替你做的。别哭了。你这身子刚好,今儿就受这么多惊吓。”
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的权贤妃,林晚棠已死。”他背对着晚棠,声音平静无波,“出了这道门,过往种种,都随故人去吧。”
“剩下的事儿,朕来处理。你随朕回宫去吧。”
他松开她,转过身,走到供桌旁,拿起那枚染血的令牌,在掌心掂了掂。
烛光下,令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他拿起那枚令牌,在指尖翻转,看着上面模糊的纹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味的弧度。
“这东西,有意思。”他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晚棠听,“端看是谁,这么……有意思。”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晚棠,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
“朕……等不及要会会他了。”
“但是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将令牌收进袖中,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不迫的残忍。
“他要火中取栗……”
朱棣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却毫无笑意。
“倒是怕不怕,朕的三昧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