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焚书火(第4页)
“你中箭将死那日,”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你问朕,请求一个林家的身后清白名。朕回你,‘朕此一生,从未判过冤假错案’。”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晚棠:
“今时今日,你可懂朕的意思了吗?”
晚棠一怔。
电光石火间,许多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林家收养了方孝孺的孙子。知道所谓的“窝藏逆党”,证据链或许不足,但疑罪从有,便判了“瓜蔓抄”以绝后患。他不是不知道其中可能有冤屈,有模糊地带。他用“从未判过冤假错案”来回答,不是因为他认定林家罪有应得,而是因为……在他眼里,在那场皇权更迭的滔天巨浪里,像林家这样的牺牲,根本算不上“冤案”。那是“必要”的代价,是权力博弈中必然被碾碎的棋子。
他从未判过“冤假错案”,因为他定义下的“案”,和他要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是一致的。
晚棠低下头,避开了朱棣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她怕自己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会被他看穿。
这是他的权力争夺。却赔尽了林家几十条人命。一己私欲,杀死了这么多人,还要言之凿凿,昭告天理?
朱棣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逼迫,只是重新将她更紧地裹进怀里,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脖颈,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那姿态,像是安抚受惊的幼兽,又像是……拿捏着掌中不容逃脱的猎物。
“棠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朕有的时候,也搞不懂这帮舞文弄墨的硬骨头。”
晚棠在他怀里,身体依旧僵硬。
“他们说着‘筋骨莫折’,说着‘气节’,说着‘风骨’,”朱棣的声音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手指却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那绝笔信上“筋骨莫折”几个字,“但转头,就把自己一家老小,送上断头台。”
“你以为朕想杀这么多人?”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嘲弄,不知是嘲弄别人,还是嘲弄自己,“你可知,朕杀得越厉害,他们头往前凑的越多!一个两个,都拼了命,想要上那断头台,留个万古流芳的青史名!觉得自己全了这份心,就上对得起祖辈,下能得子孙敬畏。何曾把自己的妻儿老小的性命,挂在心上?”
她在现代听说过,明代的文臣最是“铁骨铮铮”,皇帝或杀或打的越狠,他们便越疯狂,想要青史留名。她不理解这种不顾全家生死的行为,原来朱棣也不理解。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信纸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那方孝孺,跟朕说‘你就是诛我十族又何妨’的时候,你觉得,你那假‘叔父’,究竟该恨朕,还是该恨他那……不顾家人性命的祖父?”
晚棠的心,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落下,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朱棣的声音继续,平淡,却字字诛心:
“而你的祖父林景行,还有你爹林文正。他们又何曾把你,和你娘,还有你们府上老小的性命,放在心上?为了一己‘筋骨’,断送全家‘骨肉’。还要死前写信给妻儿,道‘来世以偿妻女今生亏欠’。”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冰冷刺耳。
“今生都愧对,还妄论来世?他‘但存方寸浩然气,立身天地无愧中。’却愧对一家老小。自己的家都守不好,还要谈为国尽忠?”
他摇了摇头,总结般地道:
“可笑至极。”
晚棠只觉得心头滴血。为原主,为沈碧涵,为林家那些甚至未曾谋面的、无辜丧命的仆役女眷。也为这荒唐的、用鲜血书写“气节”的世道。
良久,一股无名之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烧得她几乎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此刻抱着她的人,是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灰飞烟灭的帝王。
那是属于李晓棠的愤怒,也是属于林晚棠的悲怆。
“那是你们男人的争斗!”
她猛地从朱棣怀里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锋利:
“为什么是女人付出尊严和血泪的代价呢!”
朱棣似乎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眉头倏然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厉色。
但晚棠不管不顾,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口而出:
“我母亲做错了什么!凭着自己的本事,脱离乐籍,嫁作人妇,相夫教子,恪守礼法,只愿平淡度日。结果,他林家的‘筋骨’没折,把她一生努力来的筋骨打碎,给她送进了教坊司做官妓,一辈子离不开乐籍!还要被玉簪那样的后世人,辱作‘人尽可夫’!这又何其的讽刺!!”
她的声音在颤抖,心也在颤抖。为沈碧涵,那个在记忆中温柔坚韧、在绝境中也能提着扫帚,为好友仗义执言、不曾放弃希望的女子。她那样努力地活着,为自己,也为别的女孩挣一条生路,却最终被父权、夫权、皇权,被男人所谓的“大义”和“气节”,碾得粉身碎骨!
朱棣脸上的怒意,在她汹涌的泪水、和那毫不掩饰的、尖锐的悲愤中,渐渐凝滞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晚棠。不是怯懦的,不是柔顺的,不是聪慧讨巧的,也不是倔强隐忍的。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亮出所有爪牙、发出凄厉悲鸣的小兽。那悲鸣里,是对整个世道、对整个不公命运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