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焚书火(第3页)
“他言,他是方孝孺外室庶孙。靖难后,他随忠仆逃亡,毁去面容,加入了‘靖难遗孤’的团体,听由此令牌之人号令。”
朱棣缓缓伸出手,从她掌心取过了那枚令牌。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冰凉。
他拿着令牌,在烛光下,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铜制的令牌映着跳动的烛火,上面沾染的暗红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继续说。”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晚棠继续道:“他言,他本欲投靠的是建文帝,为他光复旧政。然投靠多年,从未见过建文。反倒是这令牌背后的人,一直指挥着他们四处作乱,害死诸多兄弟,最后火中取栗,所图甚大。他看不清背后是谁,他想挣脱,逃离,却被捏住了靖难遗孤的把柄,只得过着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本次接到指令,掳贤妃,弃闹市,坏名声。之后,他便想收手,逃亡海外了。”
“那为何,”朱棣的目光终于从令牌上移开,落在晚棠脸上,深邃锐利,“他轻易放过了你?”
晚棠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出生后,由忠仆从宁海送往松江府。我……我……我祖父念其孤苦,将其收养,取名林文谦。也就是……奴婢的叔父。”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家罚没后,”晚棠垂下眼,不敢看朱棣此刻的表情,只盯着冰冷的地砖,继续道,“他又随忠仆逃亡。然……其他人替了他去死。”
“呵。”一声极轻的冷哼,从朱棣喉间溢出。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晚棠心上。
“这就是他方家的好儿孙,”朱棣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字字如冰,“也不过如此。害人全家,还找人顶罪逃命。一条贱命,搭上这么多条性命。这就是他们建文旧臣的……风骨。”
晚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听出了那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酷。可她必须说下去。
“他……这些年,对林家灾祸,悔恨不已。”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细微的颤音,“他不欲奴婢再被卷入其中,故以此令牌,向陛下献上投名状。并以……以项上人头,保奴婢一命,以全林家……最后一息血脉。”
最后一句说完,晚棠再也控制不住。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哭腔,眼前又浮现出方文谦最后那决绝的眼神,那喷涌的鲜血,那抽搐的身体,那倒下的身影……前一刻,他还在说着要带她逃离,后一刻,已血溅当场,身首异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颗颗砸落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朱棣没说话。他将那枚染血的令牌,随手丢在了旁边的供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然后,他迈开脚步。
靴底落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仿佛踩在晚棠狂跳的心上。
晚棠低着头,看着那双玄色靴尖停在自己面前。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可能到来的雷霆之怒,或者更冰冷的审视。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朱棣竟然……直接在她面前,席地坐了下来。
高大的身影瞬间矮了下去,与她跪着的视线几乎齐平。然后,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不容抗拒地,将全身僵硬的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晚棠彻底僵住,连哭泣都忘了。
朱棣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温柔地、仔细地,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笨拙的轻柔。
“别怕,棠儿。”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欣慰?“朕真的很高兴。”
晚棠茫然地抬起泪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朱棣。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意外,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平静的了然,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柔和。
“朕真的很高兴,”他又重复了一遍,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角,“你能毫无遮掩地,直接告诉朕。”
晚棠心头剧震。毫无……意外?他早就知道?知道多少?
朱棣似乎看穿了她的惊疑,没有解释,只是接着问,语气依旧平稳:“朕想知道的是,他是怎么认出,你是林晚棠的?”
晚棠从他的怀抱里,轻轻挣出一点距离。她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封被方文谦的血染红了大半的、林文正的绝笔遗书。
脆弱的纸张展开,上面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正好浸透了“宵小构陷,瓜蔓牵连,此身可陨,此志不夺!”那一行字。
“这是……”晚棠的声音有些哑,“先父……绝笔。”
朱棣接过去,是他之前送给晚棠的那份林文正绝笔,用来安抚她心绪的
“你来鸡鸣寺,为前朝妃嫔祈福,还想给你爹娘也立个牌位供奉?”
晚棠摇头:“不……奴婢不敢。只是听说这鸡鸣寺,对噩梦缠身、消解怨灵,最为灵验。奴婢自北伐中箭,几度垂危之际,一直梦到林家小院,久不得离开……如今得了机会,便想带父母遗物来鸡鸣寺听听诵经。如果可以,想添点香火钱,为他们来世……超度。”
朱棣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深深地望进晚棠的眼睛里。
他想起她中箭濒死那夜,高热呓语,一声声喊着“爹娘对不起”,喊着“让晚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