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焚书火(第2页)
晚棠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了殿内。
檀香气味更浓了。朱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那一排排长生牌位前,身姿挺拔,像一尊沉默的山岳。他穿着常服,玄色织金的袍角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晚棠正要敛衽行礼,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肩头,轻轻一按,阻止了她下拜的动作。
“不在宫里,棠儿不必礼数周全。”朱棣的声音响起,竟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甚至……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晚棠诧异地抬眼看他。
她以为会面对厉声责问,雷霆震怒,或者至少是冰冷的审视。却没想到,是这样近乎寻常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开场。
朱棣转过身,低头看她。烛光映照下,他脸上没有什么怒色,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受伤吧?”他问,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晚棠心头一跳,垂下眼:“臣妾无事……毫发未伤……让陛下担忧了。”
“没事就好。”朱棣似乎轻轻吐出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牌位前,“来,陪朕给碽妃上柱香。”
晚棠依言上前,从供桌上取了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她将香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举到眉前,对着其中一块牌位,静默了片刻,然后躬身,拜了三拜,动作缓慢而郑重。拜完,他将香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写着“碽妃”名讳的牌位,沉默了许久。昏黄的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深沉,甚至有一丝……晚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然后,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吐出了积压多年的、沉重的浊气。
“寺里的法师都说,”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目光却仍落在牌位上,“你很用心。场场法事不落,亲自诵经。尤其是……碽妃这场,你亲力亲为,还替朕添了很多香火钱,烧了纸笺。”
晚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小小的、她以为无人知晓的纸笺……他竟然知道。这鸡鸣寺,或者说她身边,究竟有多少他的眼睛?
那姚广孝的密信呢?他是否也知道?想到姚广孝那近乎鬼神的手段,晚棠又稍稍定神。那人既能拨弄异世魂魄,想来隐匿行迹的本事也不小,未必会被轻易察觉。
“写的什么?”朱棣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晚棠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儿愿母,百怨皆消,早登极乐。臣妾擅作主张,望陛下恕罪!”
说着,她又要跪下。
朱棣的手臂却更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侧。
“无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朕说了,今儿没那么多规矩。写的挺好的。”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昵的、却让晚棠后背发凉的调子:
“下次,朕自己写了,让你带过来吧。朕担心你那一手字,再让母妃笑话——朕教了这么久,也没教好。”
他在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
可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什么重点都没问。不问掳走她的人是谁,不问发生了什么,不问那令牌,不问那绝笔信。开口,却是她偷偷烧的纸笺,是她那一手总也写不好的字。
他在用这种看似随意的、家常的方式,提醒她: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连她这点小心思,这点自以为隐秘的举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毛骨悚然。
晚棠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枚冰冷的令牌。令牌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一刻也等不了这样的温柔试探了。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是能将人吞噬的窒息感。
索性,心一横。
她轻轻挣开朱棣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那枚染血的、沉甸甸的令牌。
“臣妾……不……”她抬起头,直视着朱棣瞬间深沉下去的眼眸,改了口,“今日,是奴婢林晚棠在此,向陛下献上此物。”
朱棣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去。他垂眸,看着她高举的令牌,没有立刻去接。
“此物,”晚棠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为今日逆贼林……方文谦,死前求奴婢代为转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混乱的、血腥的、带着巨大情感冲击的回忆,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