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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秦淮河(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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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靠近朱高煦,而是走到廊亭的另一侧,在离他最远、隔了三道廊柱的栏杆边坐下,背对着他,目光落在远处影影绰绰的画舫和流动的灯河上。

江风带着歌声、笑声、丝竹声隐隐传来,热闹得不真实。就在不久前,她还在破庙中经历生死,目睹惨烈。此刻却坐在这“十里秦淮”畔,看这盛世浮华。强烈的反差,让她紧绷的神经,在这虚假的安宁和陌生的喧嚣中,竟奇异地松懈了一丝,也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荒诞。

“娘娘还年轻,”朱高煦的声音忽然从廊亭那头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微风与远处的喧嚣,钻进晚棠的耳朵,“喜欢热闹,是人之常情。以后若有机会,自当多出来走走。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活法,生机勃勃的才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似乎意有所指:

“就像娘娘在塞外时那般,看着都比如今在宫里时,红润鲜活得多。娇花一般的年纪,锁在那四方宫墙里,着实是……可惜了。”

晚棠心中警铃再次大作!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宫墙禁锢了她?还是在试探她对宫廷生活,亦或是年长她许多的朱棣的态度?她猛地转头,怒目看向他。

朱高煦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又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哦,娘娘不必担忧。此刻在这周围的,每一个兵,都是本王从靖难战场上带出来的老卒,跟着本王出生入死,忠心不二。今日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绝不会漏出去半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廊柱,直直地看向晚棠,那双与朱棣相似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某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酷的直白:

“有些话,难得能……‘不敬’地,跟娘娘说说。这样的机会,倒真是……天赐给我的‘良缘’。”

他已经连“本王”的自称都省去了,直接用“我”。那语气中的暗示和逼近,让晚棠如坐针毡。

她立刻站起身,只想立刻回到马车里,离开这个危险的、心思莫测的男人身边。

“别急。”

朱高煦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晚棠的脚步生生顿住。

“再听我把话说完,再走也不迟。”他依旧倚着栏杆,甚至没回头看她,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字字清晰,砸在晚棠心上。

“父皇如今,自然是圣体康健,龙精虎猛。”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观察晚棠的反应,“但他老人家,毕竟年长你数十岁。纵使他再宠你,再疼你,你扪心自问,你还能有几年这样的‘好日子’可过?”

晚棠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直。

“待他老人家……龙驭上宾那一日,”朱高煦的声音更慢,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试图凿穿晚棠的心理防线,“你这样的宠妃,按祖制,当如何自处?无非是白绫一副,或匕首一把,随他共赴黄泉,全了这‘生死相随’的君恩。”

晚棠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我爹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朱高煦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炬,隔着廊柱,锁住晚棠僵直的背影,“他想要的东西,生要攥在手里,死……也得带在身边。他越疼你,喜欢你,那白绫绞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恐怕就收得越紧,越舍不得松手。”

晚棠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你年纪还小,花容月貌,大好年华还在后头。”朱高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真心为她考虑的语调,“可时间,也并不宽裕。若不早做打算,不早早押好了注,买定离手……恐怕等那一日真的到来,就什么都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到廊亭边缘,望着秦淮河上璀璨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种诱惑:

“押对了,选好了,或许……以后还有机会,来这秦淮河坐坐,看看灯火。也能去天下任何你想去的河边、山上看看。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伴君如伴虎,安安稳稳、富富贵贵地,过后半生。不好吗?”

晚棠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一种被赤裸裸威胁和算计的寒意。

“好大的口气?觉得自己一定是那必胜的庄家?我就一介柔弱女子,何德何能,值得殿下如此看重,费尽心思?”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看向朱高煦。

朱高煦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厌恶的笑意。

“柔弱女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摇了摇头,“你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我们老朱家的男人,最吃的就是女人这一套。从马皇后,到我娘,弱,要不得;但‘柔’,却是穿肠毒药,会上瘾的。”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晚棠更近了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

“北伐这一路,我看在眼里,你很会用这‘柔’术,也很会给父皇下这‘毒’。我看好你。而你……也应当看好我。”

晚棠心头一震。

“不然,”朱高煦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沉默矗立的黑甲侍卫,“你看看我这些黑甲卫。连父皇的锦衣卫,都轻易插不进来。有兵在握,万事不愁;有刀在手,随时可取人性命。”

他的目光转回晚棠脸上,冰冷而残酷:

“我能让你死,也能让你身边在意的人……死得无声无息。”

晚棠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是威胁!又是拿她身边人的性命威胁!他父皇如此!他这个儿子,竟然也如此!若不是她和顾念有那十年之约,有提前朱棣寿终前就归家的指望,他这番话,这赤裸裸的、关于“殉葬”的威胁,几乎就是敲在了她,敲在了这后宫所有妃嫔最恐惧的七寸上!

“当然,”朱高煦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你说的也对,你就是一个柔弱女子。在皇权这盘棋上,可弃,可杀。饶是父皇,对前两日那等来势汹汹的流言,不也暂时无计可施,只能等了又等。”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更显蛊惑:

“而你也没有全然相信父皇能保你周全对吧?不然何须你自请罢黜,暂避风头?所以,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但心眼嘛,也不能只放在父皇一人身上。往四周瞧瞧,多放几个,说不定……就能多出几条生路。”

晚棠心中怒意翻腾,却又有一股寒意蔓延。他的话虽然难听,但某种程度上,却戳中了这深宫女子最深的恐惧和无奈。帝王恩宠如镜花水月,今日盛宠,明日可能就跌落尘埃,甚至性命不保。未来的新君,才是决定她们生死荣辱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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