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十九章 秦淮河(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晚棠心头警铃大作。秦淮河?他带她来秦淮河做什么?

“此间位置甚好,”朱高煦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无端让人发冷,“人迹罕至,清静,又能将秦淮夜色尽收眼底。错过今晚,下次不知何时再有这般机缘了。”

他话音刚落,晚棠身侧的车窗帘子,竟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把撩开,然后向上拉起,用挂钩固定在车顶。

暮春傍晚微凉的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脂粉与酒菜混合的靡靡气息,瞬间涌入车厢。同时涌入的,还有大片璀璨的、流动的光。

晚棠猝不及防,转头望去,撞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窗外,不过数丈之遥,便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此刻华灯初上,河面上泊着无数装饰华丽的画舫游船,船头船尾挂满了各色灯笼,将整条河映照得如同一条流淌着光与影的银河。丝竹管弦之声,歌女咿呀的吴侬软语,男子的笑闹劝酒声,顺着晚风隐隐约约传来。岸边的酒楼茶肆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喧嚣鼎沸。

这就是六百年前的秦淮河畔。十里繁华,一梦烟水。

这幅活生生的、喧嚣靡丽的《南都繁会图》,与她脑海中属于“林晚棠”的记忆碎片,猝然重叠、交融。

记忆里,是沈碧涵温柔带笑的嗓音,在某个夏夜,摇着团扇,对依偎在膝头的小晚棠娓娓讲述:

“……那年松江府河畔,也是这般热闹。名魁柳萋萋的船一露面,两岸都挤满了人,真是水泄不通。你爹爹和你小叔叔……哦,那时候他还小,在岸边酒楼吃酒。你小叔叔说,‘这柳萋萋堪称绝色,词也填得好,可惜是个乐籍女子。’你爹爹就训他,‘乐籍如何?对得好就是对得好,英雄不问出处,何况是才华横溢的美人!你小小年纪,万不可有此愚见!’……”

记忆的画面流转,仿佛透过眼前秦淮的灯火,看到了另一条河,另一个夜晚。

年轻的林文谦促狭地笑问:“大哥,你这是看上那花魁了?”

林文正的目光,却掠过被众人簇拥、艳丽不可方物的花魁,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抱着琴、垂首静立的侍女身上。侍女衣着素淡,容颜清丽,在满船珠光宝气中并不起眼,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寻常乐伎的媚态,反而有种不卑不亢的疏离。

“花魁虽好,”林文正收回目光,饮尽杯中酒,笑道,“但我更看重身侧枝叶点缀,更显清丽。”

……

记忆跳跃。是林文谦匆匆奔下酒楼,向卖花灯兼让人猜谜题的小摊贩借了纸笔,搜肠刮肚想写首好词,眼见花魁画舫即将靠岸,时间紧迫,他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心一横,挥笔抄下了一阕现成的、却极为应景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拿着墨迹未干的纸笺,奔向岸边。花魁的船已先行离去,只有那抱琴的侍女,还在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画舫甲板上的东西。

年轻的书生鼓起勇气上前,递上纸笺,脸颊微红。

侍女闻声转头,见到是个陌生男子,柳眉立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不耐,并未去接那纸笺,反而后退半步,声音清脆却带着冷意:“这位公子请自重。奴家并非乐坊陪客的女子,银钱将足,不日便可脱籍。若再出言轻佻,休怪奴家手中扫帚不长眼睛!”

说罢,她竟真的弯腰,从船舷边抄起一把打扫用的小扫帚,作势欲挥。但是定睛一看,竟是个俊俏书生,立刻不着痕迹地收了些力道。

林文正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急切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小生绝非那等轻浮之徒!实在是……实在是见姑娘风华独特,惊为天人!方才花魁在侧,亦不及姑娘清丽孤傲之万一!”

他再次递上纸笺,动作小心,眼神恳切。

沈碧涵将信将疑,目光落在那纸上飘逸的字迹和熟悉的词句上,微微一怔。她接过纸笺,细细看了一遍,抬起眼,看着眼前书生因为急切和窘迫而泛红的俊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瞬间点亮了暮色中的河岸。

“看你也是读书人打扮,想来是书香门第出身,”她扬了扬手中的纸,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就拿辛幼安的千古名篇来糊弄我?连现作一阙的心意都没有?”

林文正更窘,连连作揖:“姑娘明鉴!小生……小生实在不善急智,诗词一道,平日虽偶有习作,但绝无七步成诗之能。方才见姑娘即将离去,心中焦急,生怕错过,又恐仓促间胡诌的劣作唐突佳人,只好先借稼轩先生珠玉在前,以表倾慕之心。”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诚,“若姑娘不弃,容小生些时日,必当潜心构思,奉上拙作,请姑娘品评!”

沈碧涵看着他急得鼻尖冒汗的俊俏模样,又看了看手中字迹工整、显然用心誊抄的词笺,心中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将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抬头看他,眼波在渐浓的暮色和渐起的灯火中流转:

“那……便先谢过公子赠词了。”

她抱着琴,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回眸一笑。

岸上万千灯火,仿佛在那一瞬间,都落入了她含笑的眼眸。

“公子,我每日酉时三刻,都会在此替柳大家收拾画舫。也盼着……日后能有机会,拜读公子大作。”

说罢,她脸颊微红,抱着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流与阑珊的灯火深处。那惊鸿一瞥的回眸,那灯火阑珊处的笑容,却从此烙在了年轻书生的心底,惊艳了往后漫长的岁月,也定格成了原主记忆深处,关于父母爱情最初、最温暖的画面。

晚棠怔怔地望着窗外秦淮河的璀璨灯火,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记忆中沈碧涵温柔的叙述,和林文正、沈碧涵初遇时那青涩而美好的对话。现实与记忆交错,温暖与冰冷碰撞,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娘娘,”朱高煦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带着一种刻意的、打破静谧的随意,“马匹需更换,恐有颠簸。请娘娘下车,稍作活动,也免得车内气闷。”

晚棠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没有立刻回应。

朱高煦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径直走向河边一座供人歇脚观景的木质廊亭。他姿态随性地倚坐在栏杆上,面朝河面,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侧脸在河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和远处画舫灯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晚棠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掀开车帘,下了车。春夜的凉风带着水汽拂面,让她因回忆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