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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秦淮河(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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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晚棠心头火起,厉声斥道。

朱高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没听见她的呵斥,将手中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皮质水袋,轻轻放在了车厢内的矮几上。

“荒郊野外,没什么好东西,娘娘将就用些,垫垫也好。”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随即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晚棠瞪着那油纸包和水袋,像瞪着毒药。可喉咙确实干得冒火,嘴唇也因失水而干裂。折腾一夜,惊吓、悲恸、紧张,体力早已透支。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伸手,拿过了那个皮质水袋。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只有清水的气息。她凑到唇边,极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清凉的液体滑入干涸的喉咙,带着山泉特有的、微微的甘甜,暂时缓解了焦渴。确实只是清水。

她放下水袋,没有动那个油纸包。只是重新靠回车壁,疲惫地闭上眼。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似乎在汇报什么。晚棠悄悄将车帘掀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围着两卷草席包裹的东西低声向朱高煦说着什么。那两卷草席……晚棠的手指猛地收紧。是王栓,和林文谦。

朱高煦骑在马上,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点一下头,一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模样。阳光落在他冰冷的玄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很快,汇报结束。锦衣卫抬起草席,迅速离去。朱高煦调转马头,又朝着马车这边而来。

晚棠连忙放下车帘,正襟危坐,全身每一根弦都重新绷紧。

马蹄声在车旁停下,朱高煦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隔着车壁,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却多了几分让她更觉不安的随意:

“娘娘,逆贼尸首与相关证物已交由锦衣卫处置。此地已清理妥当。臣,这便护送娘娘回返鸡鸣寺。”

“臣就在娘娘车驾侧翼护卫,娘娘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差遣便是。”

“有劳汉王殿下了。”晚棠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车轴辘辘,开始向前滚动。

晚棠靠在并不舒适的座位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闭上眼睛,眼前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血色。林文谦的无奈、痛苦、悔恨与决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虽然理智告诉她,林文谦的死,某种程度上是解脱,也是为她争取生路的最后努力,可那鲜活生命在眼前消逝的冲击,那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那深重如海的愧疚与绝望……让她心口闷得发疼。

林家满门的血,沈碧涵温柔的笑脸,原主记忆中那些零星的、关于“小叔叔”的温暖片段……与今日破庙中那张狰狞疤脸、那孤注一掷的眼神、那冰冷的令牌……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思绪。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道?男人的气节,要用全族的鲜血来书写?女人的命运,就像浮萍,被所谓的“大义”、“恩情”、“仇恨”随意裹挟,碾碎?

想着,想着,在马车单调的摇晃中,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晚棠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再醒来时,是被车外逐渐喧嚣的人声和一种不同于山野的、繁华的气息惊醒的。

她茫然地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直到感觉到身下马车的颠簸,闻到空气中隐约的、属于城市的复杂气味——炊烟、脂粉、食物、尘土……混合在一起。

她轻轻撩开车帘一角。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已是黄昏时分。窗外不再是荒郊野岭,而是鳞次栉比的屋舍,挑着幌子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流。吆喝声、谈笑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生动的画卷。

金陵城。她回来了。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车侧。朱高煦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夕阳给他挺拔的身形和冰冷的玄甲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却融化不了他侧脸线条的硬朗与漠然。他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尽责地执行着护卫任务。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朱高煦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帘后那双窥探的眼睛。

他脸上瞬间漾开一抹笑,驱散了那份漠然,却让晚棠心头更紧。他策马靠近了些,隔着车窗,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娘娘这是睡醒了?一日未曾进食,可是饿了?早间给您备的粗食,看来是不合娘娘胃口,一口未动。”他顿了顿,目光在晚棠脸上扫过,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若……儿臣再带权娘娘寻个清净雅致处,用些晚膳,再回寺中?”

晚棠立刻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刻意的疏离:“不必劳烦殿下。本宫不饿,多谢殿下费心。”

“哦?”车外传来朱高煦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晚棠脊背微微发凉,“也是,是儿臣思虑不周了,此间与儿臣一道用膳,回头权娘娘见到父皇,再参儿臣一个‘似有不敬、图谋不轨’,儿臣可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晚棠在车内,恨恨地咬了咬唇。这个人,说话句句带刺,偏又拿捏着分寸,让人发作不得。比起他父皇朱棣那深沉如海、不怒自威的帝王心术,朱高煦的倨傲与难缠,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光闪闪的刀,锋芒毕露,咄咄逼人。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狡黠而强大的猫盯上的老鼠,他不急着下致命一击,反而乐于欣赏猎物的惊恐与徒劳挣扎。

她打定主意,不再与车外之人多说一个字。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繁华的街市,转入相对安静的路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边的灯火依次亮起。

又行了一阵,晚棠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如丝如缕的歌声,还有潺潺的水声,以及比之前更为喧腾的人声笑语。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纱,朦胧而热闹。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晚棠心中一惊,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朱高煦的声音适时响起,透过车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安的随意:

“不过……权娘娘难得离宫一趟,来这金陵城,若是不看看这秦淮河‘灯火如昼、画舫凌波’的景致,着实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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