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秦淮河(第2页)
“但是……”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晚棠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战利品,“娘娘方才说……本王对娘娘,北伐途中,多有不敬?”
他又向前半步,气息几乎将晚棠包裹。晚棠能看清他战甲上细微的磨损痕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一种铁器的冷硬味道。
“究竟是如何的不敬?”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带着某种玩味的探究,“还请娘娘……赐、教。”
那气息拂在耳边,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
晚棠心跳如擂鼓,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她猛地抬头,不退反进,反而扬起脸,迎上他那双与朱棣相似、却更具野性的眼睛:
“论礼制,本宫乃陛下亲封贤妃,你为皇子,当自称‘儿臣’!可殿下自入此门,一口一个‘本王’,礼不见,安不请,还靠得如此之近!”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本宫日后若为今日之事,不幸殒命,攀咬殿下一个‘意图不轨、逼杀庶母’,想来……也不是难事吧?”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眯起,寒光乍现。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庙外偶尔传来的战马轻嘶,和远处依稀的鸟鸣。
片刻的死寂。
然后,朱高煦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他手臂一甩,将那件玄色披风重新搭回自己肩头,随即双手抱拳,对着晚棠,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再抬头时,脸上那点玩味和压迫感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恭谨,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儿臣,朱高煦,”他声音朗朗,再无之前的暧昧低语,“参见权贤妃娘娘。娘娘……此番‘出游’,受惊了。臣,这就亲送娘娘回宫。”
他特意咬重了“出游”二字,然后直起身,转向庙门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来人!取车马来!请娘娘上座!”
“将此间处理干净!逆贼尸身仔细搜检,连同所有证物,一并封存,送往锦衣卫北镇抚司查验!不得有误!”
命令一道道传出,外面甲胄摩擦声、脚步声迅速响动起来。
晚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地上那具已彻底冰冷的尸体。林文谦……不,方文谦。他躺在那里,脖颈处的伤口触目惊心,胸前的血洞已不再涌血,只是暗红一片。锦衣卫的人上前,开始用草席包裹。
指尖依旧是冰凉的,麻木感还未褪去。
“娘娘,”朱高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已恢复了那种略带疏离的恭敬,“此间处理起来,还需些时辰。此处血气污秽,恐冲撞凤体。请娘娘移步,至车驾上稍作歇息。”
晚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看。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庙门外停着的一辆……看起来颇为简陋的轿辇。不像是皇家仪仗,倒像是临时从附近住户征用来的,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朱高煦亲自掀开车帘。晚棠沉默地踏了上去。
车内铺了软垫,虽不奢华,但能隔绝冰冷坚硬的木板。角落里,还整齐地叠放着一件水绿色的女子外袍,料子普通,但干净簇新。
“娘娘身上血污,”车帘放下前,朱高煦冰冷的声音从缝隙传来,听不出情绪,“恐扰了鸡鸣寺佛门清净,也恐惹来不必要的非议。车内有干净外袍,请娘娘……换了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晚棠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光线昏暗。她攥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身上那件染血的衣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深吸几口气,侧耳倾听。外面传来搬运重物的闷响,低沉的命令声,以及逐渐远去的马蹄声——似乎是朱高煦离开了。
她不再犹豫,迅速而警惕地脱下身上沾满血污的外衣。动作间,手指不经意碰到怀中硬物。她心中一紧,连忙探入怀中摸索。
硬质的令牌,冰凉沉重。叠得整齐的、脆薄的纸张,是林文正的绝笔遗书。两样东西,都还在。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一点。
快速换上那件水绿色的外袍,大小竟意外地合身。她将换下的、沾满林文谦鲜血的衣裙紧紧卷成一团,想了想,塞到了自己身后的软垫缝隙里。绝不能让这件衣服落到朱高煦,或者任何外人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软在座位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巨大的疲惫和后怕便如潮水般涌来。她靠着车壁,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林文谦刎颈那刻的血花四溅,他独眼里最后的决绝与悲哀,还有那句“加上我的人头”……
心脏一阵抽搐似的疼。这不是她李晓棠的亲人,甚至从血脉上说,也不是原主林晚棠真正的叔叔。可这样的死亡,这样的牺牲,这样被命运无情碾压的一生,依然深深震撼了她。
林家……方家……这荒唐的世道!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次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车旁。
“娘娘,”朱高煦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车帘,似乎少了些冰冷,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您在外‘游玩’了一夜,想来是水米未进了。臣……给您备了些粗陋吃食,要不要用些?”
晚棠根本毫无胃口,甚至胃里一阵翻腾。她立刻道:“不必……”
话音未落,车帘竟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从外面掀开了。
天光泻入,照亮朱高煦那张带着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脸。他微微弯腰,目光如电,毫不避讳地将车内——尤其是已换上干净外袍、端坐着的晚棠,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并不下流,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