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十九章 秦淮河(第6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朱高煦似乎看出了她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和挣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不再紧逼,反而退后半步,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

“对了,前朝的张美人,娘娘可知道?”

晚棠一怔,下意识在记忆中搜索。张美人……是太祖朱元璋晚年一位极为得宠的妃嫔,生下了太祖最小的女儿——宝庆公主。

“太祖爷驾崩时,后宫嫔妃,无子所出者,几乎……都随驾去了。”朱高煦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寒意,“唯有这位张美人,无子,但因诞下幼女,被特赦留了下来,建文待那宝庆公主也是极好。”

他顿了顿,看向晚棠,目光意味深长:

“这张美人很会‘审时度势’,很会……站队。她看建文大势不好,转头就抱紧了父皇和母后的大腿,送了不少……‘宫里’的消息出来。哦,你身边那位徐尚仪,当年应该与她熟得很,她们那时候……跟你现在和徐尚仪,差不多亲密吧。”

晚棠心中又是一震!徐姑姑?她竟然与那张美人有过密切往来?

“后来,”朱高煦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张美人的女儿,宝庆公主,被我父皇和母后‘视如己出’,百般怜爱,及笄后更是千挑万选,嫁了门好亲事,富贵安稳。张美人自己也得以善终。”

他看向晚棠,眼神幽深:

“你看,在这宫里,想要活下来,并且活得好,光有帝王的宠爱,是不够的。还得有眼力,会打算,知道什么时候该抱紧谁的大腿。你啊,有空不妨多跟你家徐尚仪‘请教请教’,关于怎么在后宫里……好好活下去的心得。”

晚棠听得心惊肉跳。徐尚仪知道如此多的宫闱秘辛,甚至牵扯到前朝站队……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朱高煦此刻提起,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是提醒,还是警告?

她心乱如麻,还未理清头绪,一股浓烈的、带着体温的酒气忽然逼近,将她笼罩。

朱高煦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迈步,瞬间拉近了距离,站在了她面前,不过一步之遥。

晚棠惊得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廊柱。

朱高煦微微俯身,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锁住晚棠的脸,仔细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从惊惶的眉眼,到紧抿的唇,再到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不是淫邪,而是一种评估,一种审视,一种属于猎食者打量潜在猎物或合作伙伴的、极具侵略性的探究。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意和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直白的野心:

“姑娘如此才貌,心性坚韧,实乃罕见。困守宫墙,随那……夕阳黯然,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烙进晚棠心里:

“若是姑娘愿意,另择良木而栖。本王自当倾尽全力,保姑娘余生……安稳无虞,富贵无极。”

说完,不待晚棠有任何反应,甚至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震惊的眼神,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

脸上所有的侵略性、诱惑、乃至那一丝酒意带来的慵懒,都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并无线褶的衣袖,双手抱拳,对着晚棠,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谨,声音也恢复了臣子应有的清朗与分寸:

“马车已然备好,恭迎贤妃娘娘,上轿辇。”

晚棠被他这瞬间的变脸弄得心神俱震,一时竟僵在原地。

朱高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却微微抬眸,目光飞快地扫过晚棠失神的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然后,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

“父皇的锦衣卫……已在对岸了。父皇此刻,想必正在鸡鸣寺中,等候娘娘。”

晚棠猛地抬眼,望向对岸。秦淮河对岸灯火稀疏,树影幢幢,看不清具体,但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已隔河传来。

“请娘娘,”朱高煦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带着一种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催促,“记着臣今日的‘尊请’。也记着那些……‘友情提醒’。多思多虑,方保平安。”

他直起身,让开道路,声音恢复如常,朗声道:

“贤妃娘娘,夜风渐凉,请起驾回寺。”

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看朱高煦,也不再看那璀璨却冰冷的秦淮灯火,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等候的马车。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冰刃上。

上了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晚棠才允许自己瘫软在座位上,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喉咙。

朱高煦最后那些话,那些暗示,那些威胁,那些诱惑……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鸡鸣寺的方向,滚滚而去。将十里秦淮的灯火与喧嚣,连同那个危险而复杂的汉王,一起抛在了身后渐浓的夜色里。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晚棠紧紧按住怀中的令牌和遗书,和快跳的心脏,指尖冰凉。

鸡鸣寺的轮廓,已在远山的剪影和暮色中,隐约可见。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