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塞上春(第4页)
朱棣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翻腾的情绪。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晚棠的发顶,声音缓和了些,却更加沉重:
“所以,棠儿,不要总想着战场上死了多少人,不要总可怜那些敌人。战争是残忍,流血是残酷。可有时候,刀剑和鲜血,是捍卫自己、保护身后之人,最直接、也最有力的方式。”
“你不拿起刀,别人就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你,杀你的父母妻儿,杀你的兄弟子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晚棠心上:
“你觉得那些敌人可怜,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败的是朕,是朕的大明将士,我们的下场会如何?我们的首级会被挂在敌人的马鞍上,我们的妻女会被掳去为奴为婢,我们的家园会被付之一炬!那时候,谁来可怜我们?”
晚棠张了张嘴,想说“可那是你们男人的战争,女人和孩子做错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朱棣那双在烛光下幽深如寒潭、却翻涌着剧烈痛楚的眼睛,她又咽了回去。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权力场上,没有无辜。或者说,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无辜”的牺牲品。朱棣的兄弟们无辜吗?湘王府那些葬身火海的女眷孩童无辜吗?可他们还是死了。
朱棣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抬起手,有些粗粝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这些事,本不该对你说。”他低声道,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可朕不想你总为这些事难过。你只要记住——”
他的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特有的霸道和笃定:
“你的男人,是天下之主。朕在一天,就无人可动你一根头发。”
“朕的权柄,就是你的权柄。朕的尊崇,就是你的尊崇。你看那些在外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的猛将,见了你,一样要恭敬行礼,唤你一声‘贤妃娘娘’。这,就是朕在外杀伐的意义。”
“朕和朕的人,朕要护着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活在别人的刀尖下,再也不用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就成了刀下亡魂,就成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冤魂!”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容置喙的掌控,有深不见底的偏执,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恳求的确认。
“所以,棠儿,记住,你是朕的。”
“朕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也不管你从前是谁,从哪儿来。既然老天爷让你活过来,既然你又回到了朕的身边,朕就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归属。
“朕答应过你了,只要你活过来,朕什么都许你。金珠宝玉,绫罗绸缎,奇珍异玩,乃至你想保的人。只要在朕身边,在朕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朕都许你。”
“你便安心留下,陪在朕身边,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晚棠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混合着血与尘的味道,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绣带。
她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滴滚烫的泪,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说的“十二弟阖宫自焚”,想起旷野上那些游魂的怨毒眼神,也想起顾念说的“十年之约”。
心乱如麻。
可奇怪的是,在这样极致的混乱和沉重里,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一次,历经生死,她看见了这个男人的疲惫和脆弱,那些“永乐大帝”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她看见了他很多像个“人”,而不是“权力怪兽”的模样。
她竟然,有点贪恋这些瞬间。
十年之约,还很长,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在后宫学习做个“清醒”的权贤妃。
但在这深宫之外,在这只有她和他的北伐路上,在暂时远离了那些繁文缛节和明枪暗箭的塞外军营……
她是不是可以,允许自己再沦陷一次,像穿越来一开始那样,什么都不想的,只是沉浸在这段关系里?他们可以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不,或许连夫妻都算不上。只是一对在乱世里、在征途中,短暂相依?
她可以试着,像普通女人对待自己男人那样,心疼他的疲惫,安抚他的暴戾,享受他的保护,也交付一些真实的、放松的、简单的自己?
就一点点。只在宫外。只在北伐这段时间。
等回了那座金色的牢笼,她还是那个需要小心经营的权贤妃。
想到这里,晚棠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朱棣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烛光在她眼底摇曳,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黑了,瘦了,眉头紧紧锁着,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执拗的探究。
“说。”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命令,“你是谁的?”
晚棠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她又想起自己闭眼时,感受到他的那滴泪,滚烫的,砸在她脸上,也砸进了她心里。
她的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软成了一滩水。
那些算计,那些十年之约,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和记忆里那滴泪的温度,暂时驱散了。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