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塞上春(第3页)
是蒙古的图腾刺绣。
“看看。”朱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期待,“刚打的胜仗,在鞑子一个首领的营帐里找到的。朕看着绣工不错,想着你定喜欢这些,就带回来了。”
晚棠心里那点紧张和装睡的心思,瞬间被这根精美的绣带吸引了。她是真的喜欢这些精巧的手工艺品,尤其是这种带有异域风情的、技艺精湛的刺绣。
她忍不住伸出手,将那根带子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果然是好手艺。针脚极其细密均匀,用色大胆艳丽,图腾的线条流畅有力,充满了草原民族特有的奔放和生命力。在带子的角落,还用更细的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似乎是家族的徽记。
“真好看……”晚棠忍不住赞叹,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绣线,“这针法,这配色,我们大明的绣娘都未必有这般豪放的巧思。这定是位手艺极高的绣娘绣的,说不定是那位首领的妻子或女儿……”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爱不释手。可看着看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绣带不起眼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细微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是血迹。
很细,很少,像是溅上去的。可能是在争夺中,也可能是……
晚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灵魂出窍”时看到的那些景象——无边旷野上,那些徘徊的、残缺的、带着怨毒眼神的士兵亡魂。那些破碎的铠甲,那些无声的呐喊,那些冰冷的、绝望的怨气。
这根华丽的、象征着美好生活与情感的绣带,它的主人呢?那位手艺高超的绣娘,那位可能满怀爱意绣出它的女子,她现在在哪里?是已经倒在血泊中,成了游魂野鬼中的一个?还是正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亲人被杀?
战争……
她一直知道战争残酷,可那些残酷是抽象的,是史书上的数字,是朱棣口中轻描淡写的“胜了”、“斩首多少”。直到此刻,这一小点干涸的血迹,突然将那种残酷,具象化地、血淋淋地推到了她面前。
这根美丽的绣带,成了一件沾血的战利品。它的精美,反而衬得那血迹更加刺眼。
晚棠捏着绣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看到精美绣工时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难过。
朱棣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目光扫过她指尖触碰的地方——那里,是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干涸的血迹。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连人带绣带,一起重新拥进怀里。这次的动作,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难过?”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晚棠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颈窝。
“觉得他们可怜?”朱棣又问,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什么。
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这绣带……绣得这样好,它的主人,定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子……她也许在等着她的丈夫、父亲回家,也许在想着下次要给这带子添上什么新花样……可现在……”
她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很明显。
朱棣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着怀里女人乌黑的发顶,看着那根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却不再欣赏的绣带。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然后,朱棣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某种沉重而尖锐的东西。
“棠儿,你觉得朕起兵夺位,坐这龙椅,是为了什么?”
晚棠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为了……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呵。”朱棣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天下之主?九五之尊?听着风光,可这龙椅,烫屁股得很。”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朕当年在北平就藩,虽然天高皇帝远,可建文那个小儿,和他身边那些个腐儒,何曾有一日容得下我们这些叔叔?”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戾气,“削藩,削藩,削的不是藩,是我们这些人的命!”
“朕最疼爱的十二弟,湘王朱柏,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建文那小儿一道旨意逼到荆州,说他谋反!十二弟……他才二十四岁!为了自证清白,他不愿受辱,阖宫自焚!一家老小,他的王妃,他的孩儿……全都烧死在了王府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晚棠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听说过“湘王自焚”,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哪有此刻从朱棣口中说出来这般血淋淋、这般撕心裂肺?
朱棣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五弟周王,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死得不明不白!其他兄弟,或被囚,或被贬,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每一天醒来,朕都不知道明天等待朕和朕的一家老小、还有跟着朕的这些兄弟部下们的,是什么!是像十二弟那样一把火烧个干净?还是像五弟那样死得无声无息?”
“朕不是喜欢这个烫屁股的位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般的情绪,“朕是不得不争!不争,就是死!朕死了不要紧,可朕身后的燕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朕的那些兄弟,他们的家眷,那些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怎么办?也一起被建文那小儿和他身边的奸佞,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吗?!”
晚棠被他话里的狠厉和悲愤震住了,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和……恐惧。
对,是恐惧。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天下之主,可当年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全家死绝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