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塞上春(第5页)
“别总皱着……”她小声说,指尖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慢慢滑下来,最后停留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在他唇上,很轻很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朱棣的身体猛地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他没想到她会主动亲他。在他刚刚说了那么多血腥的、霸道的、甚至有些可怕的话之后。
晚棠退开一点,看着他怔住的样子,脸上有些发烫。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句,轻轻说:
“棠儿,是朱棣的。”
朱棣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下。搂着她的手臂,瞬间收得死紧,勒得她有些疼,可那疼痛里,又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占有和……狂喜。
晚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她伸出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也紧紧回抱住他,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困兽。
“棠儿困了,”她把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撒娇,“你哄棠儿睡觉。”
朱棣又是一愣。
“怎么哄?”他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茫然和无措。哄孩子睡觉?他好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晚棠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皱着秀气的眉毛看他,眼里满是“你怎么这都不会”的惊讶和一点点嫌弃:“你那么多个孩子,你不会……都没哄过吧?”
朱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带着点郁闷地回答:“就……抱过老大和老二小时候。几个女儿……嫌朕手重,一抱就哭。后来……就再没抱过了。”
他说得有点含糊,但晚棠听懂了。这位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陛下,手上力道一直是没个轻重,对女人都一向粗暴的很。估计抱孩子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小公主们弄疼了,哇哇大哭,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不肯让爹抱了。
晚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威严的年轻燕王笨手笨脚地抱着软绵绵的婴儿,孩子被他硌得或勒得哇哇大哭,他一脸无措又尴尬的样子……
“噗嗤——”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牵动了背上的伤,又让她“嘶”地吸了口冷气,可笑意却收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
朱棣看着她笑,有些恼,又有些无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什么?朕是打仗的,又不是奶娘。”
晚棠笑够了,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舒适窝巢的小猫。她拉过他一只大手,绕过自己受伤的后背,放在自己腰侧,然后又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
“就这样啊,朱棣。”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诱哄的意味,“轻轻拍,像这样……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示范着,小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节奏缓慢而轻柔。
朱棣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显然很不习惯做这种“幼稚”的动作。但在晚棠的引导下,他笨拙地、尝试着,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动作起初有些重,在晚棠小声的“轻点嘛”的抗议下,慢慢调整到合适的力度。
“嗯……对,就是这样……”晚棠满意地喟叹一声,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困意,
“好好哄我……把我哄睡着了……我就是你的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
朱棣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轻轻拍抚的姿势,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女人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
和那个“临终”前说着惊人之语、眼神复杂难辨的她,判若两人。
也和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她,不太一样。
更和那个刚刚心疼他手抖、主动亲他、撒娇要他哄睡的她,微妙地重合,又微妙地不同。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朱棣不知道。但他此刻,抱着这个温热、柔软、乖乖睡在他怀里的小女人,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掌心下她身体的细微起伏,心里那处从得知她重伤垂危时就裂开的、冰冷空洞的地方,似乎正被某种温热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他不再去想那些秘密,不再去想那个神秘消失的女医,不再去想她“遗言”里的破绽。
至少此刻,她在这里,在他怀里,是活的,是暖的,是……他的。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帐外,塞北的风依旧呼啸。帐内,烛火轻轻跳动,将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又仿佛融为一体。
夜色,还很长。
而属于晚棠的,漫长而复杂的十年,在这塞外的军营里,在这个混合着血腥、温情、谎言与真实、霸道与心软的夜晚,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