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哥哥只能是我的(第4页)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冒号。
她在冒号后面停了很久,铅笔尖抵在纸面上,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那个灰点慢慢变大,因为她迟迟没有动笔,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有太多话想说,多到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像一瓶倒不出来的可乐,摇一摇就会喷出来,但她不敢摇,怕喷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最后她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哥哥今天跟别的女生说话了,我不高兴。”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用几本课本压住,然后关了台灯,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了一样,但她没有做坏事,她只是写了一个日记,写了一个事实,写了一个她每天都在想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本日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会写满多少页、多少本,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亲手把它烧掉,在火光中看着那些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烧掉一整段人生。
那是她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哥哥”两个字。
不是最后一次。
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下午在工地上听到的那个女生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冰凉的枕巾贴在脸颊上,那个笑声还是没走。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的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那个笑声自己消失。
它消失了,但消失的同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说的是那句她今天在自行车后座上说过的话,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很认真,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个世界上某个她还没有学会命名的东西听的。
“哥哥是我的。”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伤口。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还是她小时候看过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但现在看起来不像“人”了,像两条岔开的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越走越远,再也合不到一起。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眼角却有一点潮,不知道是梦里哭过了,还是窗外的露水太重,湿气从窗户缝渗进来,沾在了睫毛上。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线,一头系在哥哥身上,另一头系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上,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线被拉得笔直,她怕线会断,怕得在梦里哭了出来,但哭着哭着发现那根线不是普通的线,是橡皮筋做的,拉得越长弹回来的时候越疼。
她想松手,但手被粘住了,怎么都拿不开。
她在梦里喊哥哥,喊了很多声,没有人回答。
然后她醒了,天已经亮了,闹钟还没响,枕头湿了一小块,嘴巴里很苦,心脏跳得很快,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点线却不知道在哪里。
她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不是去刷牙,而是从书包里翻出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
在“哥哥今天跟别的女生说话了,我不高兴”的下面,她新写了一行字,铅笔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翻过去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哥哥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她把这行字念了一遍,在心里,不出声。
念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拿起床头柜上的皮筋把头发扎起来,穿上拖鞋,打开房门。
客厅里飘来小米粥的香味,妈妈在厨房里说话,爸爸在阳台上浇花,李恩辰坐在餐桌边吃早饭,手里拿着一根油条,看见她从房间里出来,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快洗脸,要迟到了”,然后把那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另一半搁在了她碗边。
李欣萌拿起那半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在桌面上,她低头去捡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不知道是该长出来还是该缩回去。
那半根油条有点咸,有点油,但在她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因为她在想一件事——她刚才写在日记本上的那行字,被她念出来的时候,用的是“只能”,不是“应该”,不是“希望”,不是“可能”,是“只能”。
只能。
这个八岁的、刚学会写“能”字没几年的小女孩,在她人生中第一次使用这个字的时候,把它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