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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并非如此。他踏上了一条漫长、艰辛的道路,踽踽而行,但最终他会找到自己所追求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你难道没有想到过?从他告诉你的那些话看来,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要找的是上帝。”
“上帝!”她叫出了声。可是,她这一句是惊叹语,表达的是意外和难以相信的心情。我们用了同一字眼,但是,意义却完全两样,因此而产生了一种喜剧效果,使得我们都笑了起来。但是,伊莎贝尔立刻又严肃起来。我觉得她的整个表情里带有一种恐惧。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只是猜想罢了。你不是要我谈谈自己作为一个小说家的看法嘛。可惜你并不了解他在战争中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深深触动了他。我认为他是突然经受了某种打击,一种出乎他意料的打击。依我看,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他因此而感到人生无常,也因此而感到痛苦。他相信总会有一种救世良方,使这个世界摆脱罪恶和痛苦。”
我看得出伊莎贝尔不喜欢我把话头转到这上面,这使得她忐忑不安。
“这恐怕有点儿太不正常了吧?应该以现实的眼光看待问题才对。既然来到这个世上,就应该想着把日子过好。”
“也许你是对的。”
“老实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我只想把日子过得开心一些。”
“看来你们俩在性情上完全不般配。在结婚之前能发现这一点是非常好的。”
“我想结婚生孩子,生活得……”
“仁慈的上帝很高兴为你安排这样的生活。”我打断她的话,笑着说道。
“哦,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的,是不是?这是一种愉快的生活,叫我心满意足。”
“你们就像两个朋友要一起去度假期,可是,一个要爬格陵兰的雪山,另一个要到印度的珊瑚礁上去钓鱼。这显然是行不通的。”
“不管怎么说,我去格陵兰爬雪山,说不定能获得一件海豹皮大衣,至于在印度的珊瑚礁上能不能钓到鱼,恐怕就很值得人怀疑了。”
“那得等着看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她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一直以来,你好像说话喜欢留半句。我当然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并非唱主角的。唱主角的是拉里。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怀揣最美丽的梦想,即便是空梦一场,也会叫追梦人心旷神怡。我的角色是个唯利是图、庸俗不堪的小人。人们一般是不会同情这种人的,对不对?但请别忘了,吃亏的是我。拉里会昂首前行,梦游彩云间,让我跟在后边苦熬岁月。我所需要的是正常的生活。”
“我哪能忘了呢。多年前,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医生,医术不错,但他并不开业行医,却经年泡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里,隔上一段时间就写出一本厚书来,既不像科学书也不像哲学书,由于没人看,只好自费印刷。离开人世之前,他写了四五本这样的书,没有任何价值。他有个儿子想进军事界,可他没有钱送儿子进桑赫斯特军事学院学习,那孩子只好报名入伍,后来战死疆场。他还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叫我很是着迷。她是个演戏的,却没有演戏的天赋,只好跟着二流剧团跑江湖,在戏里边演演配角,挣的钱少得可怜。他的妻子操劳多年,干的是牛马活,身体完全崩溃了,女儿只好回家照料她,代替她做她已无力支撑的繁重的家务活。这样的日子苦难接连不断,浪费了大好光阴,最后一无所得。当你决定偏离众人所走的道路,另辟蹊径时,就等于是一场赌博。标新立异者为数不少,成功者寥寥无几。”
“我的决定,妈妈和艾略特舅舅是赞成的。你呢?”
“亲爱的,我怎么看对你有什么影响呢?我对你几乎可以说是个陌生的人。”
“我把你看作是一个不偏不倚的观察者。”她嫣然一笑说,“我还是想得到你的认可的。你觉得我这样做对不对?”
“为了你自己,你算是做对了。”我回答时深信她不会听出我话中有话。
“那我为什么总觉得良心不安呢?”
“是吗?”
她点点头。她嘴边仍挂着微笑,但那微笑中含着几分悲伤。
“我知道这是合乎常理的。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认为这是我唯一可行的路。不管是从实际情况的角度看,从人情世故的角度看,从道德规范的角度看,抑或是以是非的标准衡量,我的决定都是理所应当的。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觉得我如果对拉里好一些,少几分斤斤计较,少几分自私,多一些高尚,我就会和他结婚,过他的那种生活。如果我真的爱他,就会淡视世俗利益。”
“也可以把话倒过来说—如果他真的爱你,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你的意思行事了。”
“我也这么想过。可这是行不通的。我觉得与男性相比,女性天生更富于自我牺牲的精神。”她说完嘻嘻一笑,“就像路得到异乡谋生时那样。”
“那你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我们的谈话一直是在很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的,语气随随便便的,仿佛在谈论一个双方都认识的熟人,却对那个熟人并不是特别关心在意。伊莎贝尔甚至在向我陈述她跟拉里的那次谈话时,也显得乐呵呵的,时不时还加一些幽默的话语进去,就好像并不想让我把她的话太当真似的。可是现在听我这么一问,她的脸色变了。
“我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