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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吱声。我的脊梁骨起了一阵凉意—每当遇到深刻、真实的感情问题时,我都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我觉得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一个震撼灵魂的时刻。
“你非常爱他吗?”末了,我问了她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我对他很不耐烦,生他的气,但是却渴望和他在一起。”
说到这里,我们又沉默了下来。我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我们坐的咖啡室面积很小,厚厚的花边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墙上糊着黄颜色的大理石花纹壁纸,挂着几幅陈旧的游猎图。再加上几件红木家具、寒碜的皮椅和一股霉味,会叫人莫名其妙地联想到狄更斯小说里的咖啡室。我用拨火棍拨了拨壁炉里的火,又添了些煤。这时,伊莎贝尔突然开口了。
“当时,我以为向他摊了牌,他就会服输,因为我知道他是很软弱的。”
“软弱?”我叫出了声,“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这种人一旦决定走自己的路,就会义无反顾,根本不理会亲友的反对之声。”
“过去只要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能够轻而易举地指挥他。不管干什么事情,他都屈居别人之下,跟在别人的后边转。”
我点着一根烟,吐了个烟圈,看着那烟圈越变越大,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妈妈和艾略特舅舅认为我绝对不该在解除婚约后还跟着他到处乱跑,像没事人似的。而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直心怀希望,指望着拉里最终会服输。我不相信,当他那死脑袋瓜意识到我讲的话算数时,他会不让步。”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冲我一笑,样子又顽皮又狡黠,“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会感到吃惊吧?”
“我想不会的。”
“在我们决定来伦敦之后,我去见了拉里,请他和我一道度过在巴黎的最后一个晚上。当我把此事告诉家里人时,艾略特舅舅说这非常不得体,妈妈则说没这个必要,意思就是她完全不赞成。艾略特舅舅问我究竟想干什么,我说只不过和拉里在一起吃顿饭,然后去夜总会看看。他建议妈妈禁止我去。于是妈妈对我说:‘如果我禁止你去,你会听吗?’我回答说:‘亲爱的妈妈,我不会听的。’她接下来说:‘我猜你就不会听。既然如此,我禁止你去,好像意义就不大了。’”
“你母亲像是个很有头脑的人。”
“我敢说很少有事情能逃过她的眼睛。拉里来接我时,我到她房间里跟她说再见。当时,我稍微打扮了一下。你知道,在巴黎非得如此不可,不然的话看上去就像光着身子。她看见我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时,把我从头到脚扫了几眼,弄得我局促不安。我怀疑她有一双看穿我心思的慧眼。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吻了我一下,说她希望我玩得开心。”
“你有什么心思?”
伊莎贝尔迟疑地望着我,好像决定不了是不是对我应该再坦率一些。
“我当时感到自己看上去还是挺不错的,觉得那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拉里在马克西姆饭店预定了一张桌子。我们大快朵颐,吃了很多美味,都是我特别喜欢吃的,还喝了香槟酒。我们海阔天空地谈着—至少我是这样的,引得拉里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他这一点—一听我说话,他就开心得不得了。然后,我们俩就跳舞,跳够了便跑到马德里堡玩。在那儿碰见几个熟人,大家一起碰杯把盏,喝了些香槟酒。后来,我们又去了金合欢歌舞厅。拉里的舞跳得很棒,我们俩配合默契。大厅里很热,再加上音乐声和酒劲,我感到晕晕乎乎的,心里有些躁动不安。跳舞时,我和拉里脸贴着脸。我知道他想得到我。老天爷清楚,我也想得到他。我心生一计。其实那种想法早就藏在我的心里了。我觉得应该带他回酒店。到了那里,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插曲。”
“我敢肯定,你这样说是很含蓄的了。”
“我的房间距离艾略特舅舅的房间以及妈妈的房间都隔着一段路,因此我认为没有危险。等我们回到美国之后,我想我可以写信告诉拉里,就说我怀孕了。那时他就只好回去和我结婚了。我敢说把他留在美国并不难,特别是有妈妈患病在身这个理由。我当时心里嘀咕:‘我真蠢,怎么以前没想到这一计。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在歌舞厅里,音乐停下来时,我仍依偎在他的怀里。后来我说时间晚了,明天中午我们还要赶火车呢,最好回去吧。我们坐进了一辆出租车。我紧靠在他身上,他用胳膊搂紧我,吻了吻我。他吻了又吻,吻了又吻—啊,那感觉真好。好像没多大一会儿,出租车就停在了酒店门前。拉里付了车费。这时只听他说:‘等会儿我走路回去。’汽车绝尘而去,我伸出胳膊搂紧了他的脖子说:‘进去再喝一杯怎么样?’他回答说:‘恭敬不如从命。’他揿了门铃,大门打开了。待我们进了大厅,他把电灯扭亮。我看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满了信任,那样诚实,那样天真无邪。显而易见,他丝毫没有觉察到我为他设了个圈套。我觉得自己不能对他耍如此卑鄙的花招,这就像用糖果欺骗一个小孩一样。你猜我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对他说:‘哦,也许你还是别上去了的好。妈妈今晚不太舒服。如果她睡着了,我不愿把她吵醒。晚安!’我仰起脸让他吻了吻,然后把他推出了门。这就是结局。”
“你感到遗憾吗?”我问。
“既不高兴,也不遗憾。我只是身不由己罢了。我那样做,并非出自我的意愿,而是有一种力量左右了我,驱使着我行事。”她莞尔一笑,“也许你会称之为‘良心发现’吧。”
“我想你可以这样说。”
“那么,我的良心就只好自食其果了。我相信,它以后会倍加小心的。”
我们的谈话实际上就这样结束了。能敞开心扉跟人交谈,这对伊莎贝尔多少是一种安慰。而我帮不上忙,只能听她讲讲而已。我觉得自己有愧于她的信任,想找几句话安慰安慰她。
“要知道,一旦坠入爱河,”我说道,“你会觉得不可自拔,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好像永无摆脱之日。可是,看看大海,你就会心有所悟。”
“此话怎讲?”她笑着问。
“哦,爱情就像一个很差劲的水手,一旦航行,它便痛苦不堪。可是,如果你抵达大西洋彼岸,跟拉里隔海相望,你会意外地发现启航前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突然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这是一个历尽沧桑的人的经验之谈。我一旦情场失意,陷入痛苦之中时,就立刻乘船远航。”
雨水仍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们觉得就是不去参观汉普顿宫的那些皇家宫殿,甚至包括不去看伊丽莎白女王的寝室,伊莎贝尔照样能够活下去,于是我们乘车返回了伦敦城。这以后,我又见过伊莎贝尔两三次面,但都有他人在场。等到在伦敦住了一段时间后,我便启程到蒂罗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