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4(第4页)
奶奶说,萧青暮和张楠楠都不是坏心眼的孩子,能被两个这样的男人爱过,不算白活。简翎就安静地躺在奶奶的怀里,紧紧地闭着眼,什么话也没说,长长地睡了一觉。
池湖里的水很冰,寒冷蚀骨,她把手伸了进去,黑色的粉末四处游散开来,慢慢地消失在湖面。
捧了一把清水,把脸洗净,萧青暮留给她最后的记忆,也随着这些粉末的消失而消亡。她坐在湖边,终于又哭出声来,空****的湖面,空****的旷野,只有她坐在枯草堆上放声大哭的声音。从前她也见不到萧青暮,但她认为他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里,她觉得人生还有希望,她还有秘密要告诉他,两个人还有重逢的可能。可如今,他们再也不在同一片蓝天下,再也不能呼吸着同一片流动的空气了。
世事难料,唯有这光阴漫长,无色无痕,风色无停。
青暮临死前给她和张楠楠指了一条逃生的路,如果他们按照那条路下山,正好能和上山的警察错开。他们要是逃走了,不会有人想到他们回来过,案发现场的定案毫无疑问就会变成萧青暮和林觉同归于尽,一桩十九年的冤案终于有了结果。
可她和张楠楠谁也没动,等着警察上山将他们逮捕。
心若死水,万物难生,萧青暮死了,这个跨越了十九年的故事终于终结。
简翎主动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她对警察说,所有罪行都是自己内心里的仇恨没有熄灭引起的。
“当年我和萧青暮相爱,后来我被林觉强奸了,这些都是真实的,你们可以在十九年前的案底里查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恨林觉,是他毁了我,要不是他,我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于是我和萧青暮就筹谋要回来复仇,要在他新婚之夜回来,让他用命来偿还我们这十九年的青春。”简翎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可她说得那样真诚,她宁愿事实就是如此。
“张楠楠在现场又是怎么回事?”警察问。
“那个傻子,十九年前的事原本就跟他没关系,是我和萧青暮要复仇,他非要跟着来,我都不知道他来了,整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声音轻轻的,一点杂念都没有,她不知道张楠楠就在隔壁的审讯室里,警察正通过大屏幕观察着她说话的表情变化。张楠楠被捕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萧青暮的惨死画面还在他的脑海里,要是萧青暮不回来,该有多好,他悄无声息地杀了林觉,还可以回去继续他的生活。尤其当他得知简翎和自己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就更后悔了。他还没想好措辞怎么和警察周旋,他试图找到漏洞,尽量让案情和自己无关。可是,简翎竟然傻到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身上,她的供词明显就是为他开脱。
所以,当听到简翎说整个案件和他无关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了头,这个傻女人,怎么可以傻成这样,将自己往监狱里送。事实不是这样的啊。
“不!不是她,不是她杀的!”张楠楠发出了咆哮声,可简翎根本听不到,她心如死水般坐在隔壁,眼里已无一物。
“是我,警察,是我,两个人都是我杀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杀人,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此时的张楠楠防线已经崩溃,他不能眼看着自己这一生最爱的女人,为了自己而失去自由甚至丧命,那样他所做的这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此时,警察把简翎从隔壁审讯室带了出来,经过这间房,两个人隔着门窗望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间,简翎用眼神告诉他千万不要冲动,可是他无法不冲动,如果他不说出事实,简翎的后半生就毁了。
五天后,简翎被无罪释放。
张楠楠承认了所有罪行,被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案件很快一锤定音,前后也就十天时间。宣布判刑的那天,简翎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法院出来,年迈的林觉父亲就站在庭外,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扇了她一巴掌,老来丧子让他一夜之间如被霜打一样垮了,一场喜事变成了丧事。林觉父亲扬起手还想给她一巴掌,这一次简翎没有躲闪,而是在空中抓住了林觉父亲的手,把他甩在了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镇上最有钱的人,如今被丧子之痛击垮了。
“如果不是你教子无方,如果不是十九年前你纵容你的儿子,让张楠楠去坐牢,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简翎露出了嫌恶之情,她一点都没有解脱的感觉,相反,她现在很可怜这个人。
张楠楠当天就被送去市里的监狱服刑,被押上警车之前,他们又见了一面。
“这一生,是我对不起你。”简翎低着头,她对张楠楠此生都是愧疚的,她能放得下任何事,却放不下这个男人。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凶狠残暴的十几年,她也没有把他当仇人,他成了植物人的四年里,她一直在等他醒来。可谁都想不到,当他沉睡时,还会发生这么多事,如果可以选择,她会选择他永远沉睡,自己愿意一辈子照顾他。
张楠楠微微张了张嘴,本来也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虽然他因为这个女人而活得凄惨,可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有恩,也会有怨,从此恩怨两消。可他还有一件未解的事情,他必须要问。当日在失心崖上林觉曾说张楠楠替别人养了一辈子的孩子,当时他为了不让萧青暮知道这件羞辱的事情,就一刀杀了林觉,但后来他认真想,林觉主动提到了孩子,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一直无子嗣,不可能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又一次张了张嘴,警察已经在催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简翎,孩子……”他不敢看简翎,怕又伤害到她。
“孩子是我的,你是孩子的爸爸,一直没变过。”简翎轻声地回答,她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个男人给了她的孩子名和姓,张无然叫了这么多年的爸爸,孩子就是他的。至少在这一刻,她还这么想。
张楠楠笑着上了警车,此去经年,再无归期,在离别的时候他最爱的女人还给了一个他最满意的答案,他也知足了。此刻的他无怨无悔,心里再无怨恨,萧青暮曾问过简翎有没有放下,现在,他彻底放下了。
简翎下午去了殡仪馆,把萧青暮的骨灰取走,撒向了失心崖。
从此,失心崖再无失心的人,那群少年,都找到了他们的归宿,他们都将走向来时的路。人生就是一个大的游乐场,所有人都会经历喜怒哀乐,大悲大喜,生命最终都会回归大江大河,大山大海,丛林与乐园,春夏与秋冬,万物无恙。
46
张无然现在每天放学都回家,她已经跟老师请了假,要走读半个月,爸爸的事老师也略微知情,老师体谅她的心情,也就同意了。
自从那晚母亲走了之后,她每日都在那条路上站一会儿,内心很着急,但只能干等,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她每天都会不自觉地朝着远方说:“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地回来。”只有这样,才能安心一点。
她每天都刷着网络新闻,不放过任何一条新的青木镇当地的信息,终于在第五天刷出了新闻报道。结局在她意料之中,又有点出乎意料,是林觉和北角死了,张楠楠和母亲成了嫌疑人,要等审判结果。她不知道的是,林觉父亲出面压了新闻,因为不想让自己儿子的死讯和当年的旧案再被放大,直到压不住了,新闻才终于曝光。
少女在家里百感交集,现场厮杀一定很惨烈,三个男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可母亲还是卷入了这桩案件,这是母亲的命,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计划会让母亲身陷囹圄,她的本意并不在此,她要知道母亲会主动承担罪责,也许一开始就不会布下这张大网。她仅仅只是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恐怖的生活,要阻止现实回到以前,只有动用这样的计划。可千算万算,还是把母亲牵扯了进去。
给母亲打电话,电话已关机,微信也没回,既然母亲是嫌疑人,肯定是不能与外界联系的。她每日都很焦虑,心急如焚,不停地刷着新闻,这几日她度日如年,万一审判结果母亲有罪,自己要如何是好?
去自首有用吗?谁会理会一个小姑娘?再说,她没有动手,甚至跟这个案件一点关联的实际信息都没有,自己的出现,只会让局面更混乱,于母亲一点帮助也没有,只好等。
等到救援队来修好车,简翎的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是深夜。停好车,她在车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发现女儿房里的灯是亮着的,灯光微微模糊,窗门紧闭,但窗帘没拉,看不到女儿的身影,应该趴在桌上睡着了吧。想必女儿已经知道自己无罪释放了,要不然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打开门,客厅没有人,又推开女儿房间的门,还是没有人,女儿不在房间。简翎轻轻地喊了一句“无然”,一边喊一边推开了自己的卧室,女儿果然在这儿,她正在翻着一本老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