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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最后的挽歌4(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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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翎……我……”萧青暮还想说什么。

她也很知足了,他们一生都在受苦:但庆幸的是,可以在弥留的时候,相互原谅,相互救赎,此生无憾。她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泪,都可能会给即将要沉睡的萧青暮最后的温暖和力量。

她轻声地说,语速像极了十八岁的简翎,不,此刻她就是十八岁的简翎,安静,像是在述说一段快乐的陈年往事:“青暮,我多希望你就是北角先生,跟我们的故事没有任何关系。我记得你画了很多画,有一幅你画的是我的阳台,简单几笔,但画得很好,我只见过一次,却从未相忘。”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知觉了,但简翎还是抱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万物缥缈无欲:“青暮,我知道你去过猫耳朵咖啡馆,我知道你找到过我写的那些话,我还知道,有三张你没有找到。”

还是哽咽了,痛苦再次向她袭来,泪水从眼角滴落,像是倾盆大雨过后的屋檐水,从未间断过。

“青暮,你不要死啊,我还没说完呢。”简翎捧着他的脸,那张脸完全冰冷了。

“2002年。从来不知道做一个选择会如此艰难,到底要不要坚持?青暮,你在哪儿?2003年。青暮,你过得好吗?我很不好。2004年。青暮,我以为我不会想你了,可你知道吗,我发现我还爱着你,爱你,让我痛苦。2005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青暮?”简翎抹去脸上的泪水,太咸,太苦。那时他们分开数年,她对他的想念与日俱增,她想带着孩子去找他,可是,她知道,他当年离开青木镇,肯定不会再是当年那个纯粹的萧青暮了,找到他,两个人也不可能了。

寒冷的月光仿佛变成了灼灼烈日,三个人的心都被这灼灼月光烧灼着。

在这失心崖,他们已经失了心,没有人可以再回到过去。简翎从衣服里拿出三张发黄的青色的便签,那是她今晚从女儿手里拿过来的,那三张便签,便是最好的证明,证明她一直爱着萧青暮。

简翎又轻轻地说着:“青暮,前面那几年,我都没有走出来,很多事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再说。我告诉自己要走出来,才可以面对新生活,可是我又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啊,我们曾经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光……请不要让我走出来,走出来,太残忍了。”

她笑了笑,擦干了脸上最后的眼泪。

现在她的记忆真的很好,这些年写过的话,仿佛就在眼前啊。

“2006年。再多的苦楚,也不过是一瞬间。2007年。等你长大了,我们就说再见。2008年。我愿意代你去受你人生所有的痛。2009年。如果生活让人一次次麻木,我们还要一次次地选择相信吗?2010年。还会有未来吗?我看不见。2011年。我们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了,这黑夜,就如白夜之夜,照着那条永远回不去的路。2012年,也许相爱,是我们人生最后的退路。”

听到最后一句,张楠楠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2012年,不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年吗?她说:“也许相爱,是我们人生最后的退路。”她选择要和自己好好生活,是自己又打乱了!如果他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告诉她,是不是今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仇恨让自己失了这颗原本渴望爱的心。

岁月这般无情,到头来,让每个人都失了心。

萧青暮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力气说话了,但他仍然张着嘴,简翎将耳朵放在他的嘴唇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放下了……你呢?”气若游丝,看见简翎点了点头,他笑了。他希望简翎从此以后能真正从那场浩劫里走出来,笑着去生活,未来还有很长。

“简翎……十九年,我……可能忘记了我是谁,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爱你。”萧青暮露出了十八岁时的少年之气,说出这句话,终于对得起少年时的那份爱了,终于对得起简翎对他的一往情深。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山脚下有人咆哮的声音。

“快跑……沿着北侧的小路走,路的尽头有我的车,很隐蔽……只有这辆车……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青暮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铆足了劲,这是他生命最后几口气,他要救简翎,“这里是我……我……和林觉……的战场……你们……都……没有出现过……记住……你是李琴操……是西街的歌手……从来……没有……来过……青木……镇……张楠楠……从来……没有……醒来过。”

说完最后一句话,萧青暮的手垂在了地上。

简翎把他紧紧地往自己的怀里抱,她知道萧青暮要走了,他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在他耳朵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就轻轻的一句,萧青暮的眼睛里又闪过了一丝光亮,这是他生命最后的光亮,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简翎,简翎点点头,他的嘴角一直微张着,好像要笑。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模样安详。

他尽了最大的力气去爱一个女人,张楠楠可以为她而死,他萧青暮,也可以。

月色之下,时光在他脑海里倒退,他变成了北角,变成了十八岁的萧青暮,变成了十六岁的萧青暮,变成了躲在黑夜里哭泣的童年萧青暮。童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记忆原始地,童年是他开始记得简翎能带给他快乐的出发地。

慢慢地,这些记忆都消失了。他倒在一朵巨大的血莲花之中,身上的两个伤口,妖艳而璀璨。

从此,世间再无北角,再无萧青暮。

45

车子半路抛锚了,熄了火,救援车要半小时才能赶到。

简翎把头趴在方向盘上,头发散乱着,过了一会儿她才起身,在车前镜里看到自己萎靡憔悴的模样,伸手去镜子上摸了摸。车里实在太闷,她摇下了车窗,冷风立刻吹了进来,头发更加凌乱,覆盖了她半张脸。她从包里拿出了梳子咬在嘴里,又掏出一根简单的橡皮筋,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起来,有很多年没再扎这样的小马尾,脸还是那张脸,人却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

这时她才发现头发和脸上都是脏的,手掌里全是黑色的粉末。

她往车外望了望,马路边不远处有一个野生的小池湖,开了车门走过去,湖面上有星星点点薄薄的冰块。清亮的湖面倒映着她的脸庞,韶华就如这冬日里枯萎的无根浮萍一样残败。

手上的黑色粉末,是萧青暮的骨灰,他的尸体今天早上火化。火化的时候,她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了,平静得如同一个未经世事的女人。没有葬礼,没有追悼会,到场的也只有她和萧青暮的姑姑,还有那个旅店的老板,他的叔叔婶婶只在警车来的时候围观过,之后再没露面。姑姑哭得肝肠寸断,旅店的老板跟着落了眼泪,他说,要是知道这个过路人就是十九年前的萧青暮,他肯定不会收那么多钱。

下午她带着骨灰去了一趟失心崖,把萧青暮的骨灰都撒在了失心崖。有老人提醒她死者要入土才为安,只有她懂这个男人,他不希望自己长眠在青木镇,但可以在失心崖。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就让他飘**在失心崖的上空,他一定会知道失心崖到底有多深,也一定会知道这永远到底有多远。

每个人都会回到他最初来时的游乐场。

撒完了骨灰,她直接开了车,离开青木镇。前一天她已经跟奶奶告过别了,她给奶奶看了张无然的照片,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生子,女儿十八岁,成绩很好,在阳朔过着安稳平凡的生活。奶奶搂着她,失心崖发生的事情奶奶都知道,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这个世界上,只有奶奶的怀抱永远对她温暖如一,不管她长到多少岁,这个怀抱的温度始终都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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