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3（第5页）
“妈，你还记得你隔壁旅馆阁楼上住的那个男人吗？”张无然看着母亲，此刻她必须像个勇士，一层一层地剥开母亲的心，只有让她自己舔舐伤口，才能更快地愈合。
简翎疑惑地看着女儿，女儿越来越陌生，女儿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不懂。
“无然，你想说什么？”
“北角先生……就是当年的萧青暮。”张无然轻飘飘地说出了真相，她幻想过无数次对母亲说出事实的场景，当这个场景真正到来的时候，却是如此血淋淋。
简翎张大了嘴，她显然不敢相信，那个叫北角的男人，果真是萧青暮？她一度想要去证实的幻觉，原来是真的？
“他怎么可能是青暮，他们没有哪里像。”
“是啊，他们一点都不像。这十九年他为了躲你，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又怎么会让你轻易认出呢？但其实，妈，你没认出来，主要是因为你对生活已经绝望了，哪怕是十八岁的萧青暮站在你眼前，你也认不出的。”
简翎还在惊愕之中：“可他为什么不直说？”
“他不敢。妈，你也不敢，你们都不敢。如果不是我设计引他回来，他也许打算彻底忘记你。”
“你……设计……引他回来？你要做什么？”女儿此刻在简翎眼里，是天使之身、魔鬼的心。
“妈，你还记得猫耳朵咖啡馆那场大火吗？”
简翎抬起头来，狐疑地往阳台看了看，女儿打工的咖啡馆工服还挂在上面，她走过去，取下来一看，上面印有“猫耳朵”三个字。
“大火是你放的？”
“妈，不是的，我没有这个胆子。我只不过是让北角先生去了那家店喝咖啡，又让他看到了你写的后面几年的便签，他就痛苦得不得了了。至于那场火，我只是在当天的蜡烛里多滴了一点松脂，想不到老板果然忘了熄蜡烛就离开了，算是在意料之中吧。这场大火烧掉了你所有的痛苦，北角先生以后看不到你的痛苦了，他才会加倍地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在算计什么？！”简翎几乎是要炸裂了，女儿做了这么多事，可她这个母亲，却一无所知。“为什么要让他回来？你说，你说啊。”简翎已经失控，十八岁的女儿，这么工于心计，让她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生活的希望，毁于一旦。
“妈！你真的想知道吗？我只是想救你啊！”张无然的声音发抖，她终于有勇气说出藏在她心里的话了，“妈，你知道为什么我的高考志愿没有填北京的大学吗？我那么渴望能从这里逃离出去，可是，偏偏在那个时候，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其实爸已经醒来了，他却一直都没告诉你！你说可怕不可怕！”
实在不能再大声音了，母亲一定会崩溃，可是，这些真相必须要现在告诉她。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还记得那次你让我回去取病历吗？我在门边看到他在翻柜子，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扔出来，还是那么暴躁，我害怕，妈，我很害怕。害怕他让我们再回到以前提心吊胆的生活，我不想看到他再折磨你，也绝对不能让他再伤害你。”
张无然的眼神变得凶狠冷漠起来，从前的伤害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她身上，切肤地痛。
简翎简直要疯了，她疯狂地摇晃着女儿的身体，她能预感到，张楠楠之所以不告诉自己他醒了，一定是女儿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能做什么！妈，你清醒点。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八岁的时候，他打完我又打你，在西街那间小屋子里，他就是个疯子，我八岁的时候就想拿刀杀了他啊。可你，却还想着跟他好好过日子。他呢，除了施暴，还会做什么啊？”
刹不住车了，张无然任由自己全程失控，继续嘶吼着：“他伤害你，家里永远鸡犬不宁，我十岁的时候他把我扔出家门。”
张无然走到门边，打开门，十岁的时候，她已经住到这里来了，就是这扇门，父亲把她拎起来，像扔一件废品一样扔到门口。头撞在墙壁上，腿狠狠地摔在台阶上，磕破了皮，血流成河，她活得像一个残废，完全没有反击之力。这样的生活为何还要过下去？那一晚，要不是母亲哭着爬着把她送到医院，她早就残废，也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妈，我想过自杀，我想死了算了，一了百了。”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冬日里的飞蛾全部扑在灯上，寻求最后一点温暖，哪怕那点温暖是如此微弱。是啊，飞蛾都知道要在寒冷的日子里去扑灯泡散发出来的一点点光芒寻求生机，为什么她不可以，为什么她只能坐以待毙，等待命运随意判个死刑？
简翎失语了，女儿说的一幕幕，也都是自己的生死之门，要是没有女儿，她岂会苟活。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命运于她而言，从一开始，就只是被动地往前走。
“妈，我什么都没做，没有犯任何法。我只是假装不知道他醒了，假装告诉他，他的仇人林觉在今天结婚，林觉娶了县长的女儿，此生平步青云，过着人上人的富贵生活。我就告诉了他这么多。”
“所以……他今天回青木镇了，对不对？你让他去复仇了，对不对？”简翎恍然大悟，这些年她早将自己置身于各种事外，对青木镇的事更是从不打听，也不想听。以张楠楠后来的暴躁脾气，肯定会被这些话刺激到，回去杀林觉他一定做得出。原来他还没有放下，这个愚蠢的男人。
不行，一定要阻止张楠楠，他好不容易醒过来，又回去复仇，别说他是否杀得了林觉，一旦被发觉，反而可能会被林觉所杀。如果他杀了林觉，等待他的只会是终生的监狱，太可怕了。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不如意，如果后半生还要在监狱度过，他的一生就彻底毁灭了。
“萧青暮又和你做的这些事有什么关系，他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折磨他？”
“他和我没有任何恩怨，可是他在十九年前背叛了你，毁了承诺，所以他现在也是该得到报应的时候了。”
“你利用了他的善良。”
“我只见过他几次，只不过让他重温了你这十九年的痛苦，不，他看到的，还不到三分之一。于是，我赌他还有良心，如果他还有良心，此时此刻，也应该在青木镇了，他可能会和爸联手，一起杀了林觉。”
痛快！终于把这一切都说了出来，张无然仰天一笑，再也没有心理负担了。
“啪”，沉重的一记耳光甩在了张无然的脸上，简翎的手狠狠地扬了起来。只有她知道，萧青暮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他当年的背叛，不能全怪他。可他的善良，却被女儿如此利用了。
张无然捂着脸，嘴瞬间红肿，这是她十八岁以来，母亲第一次打她，还打得这么重。可是她不难过，她觉得很痛快，终于不用像一个魔鬼一样生活了，不用再筹谋什么，再也不用守着什么秘密度日了。今晚是张无然最难熬的一关，善良的母亲，从来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从来不会怪罪别人，连这三个联手毁掉她一生的男人，她都还要维护他们，真是愚昧。
放下？什么是放下，谁放下了？母亲放下了吗？没有！母亲痛苦，要是真放下了，就不会自己折磨自己。张楠楠没有放下，那么几句话就把他的仇恨激了起来，不惜再去杀人，难道他不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吗？北角先生更没放下，一封带有孔雀翎的邮件，就让他放弃了北京的生活，像一颗棋子一样，走进了迷宫。
故事里所有人的生活都如此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