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3(第4页)
她半真半假,只是这个年纪根本承受不住这么重的谎言,她低着头,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使了很大力气,手指皮要溢出血来了。
“他是你爸爸,要是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妈妈。你现在就回学校。”见女儿否认,简翎又觉得是自己过于紧张,女儿才多大,什么都不懂,不应该这样咄咄逼人。但她有一种恐慌,至少家里是不能待的,女儿一个人在家很危险:“妈妈去医院问问情况,毕竟他是你爸,我们应该把他找回来。”
“妈!”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原本就开始崩溃的张无然彻底崩溃了,“妈,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敲击了一样,简翎盯着女儿:“什么?妈欺骗了你什么?无然,你到底知道什么?告诉妈妈。”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可是却很有力度,不容女儿辩驳的力度。
“妈,五年前我就知道了,他不是我的亲生爸爸,你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你还打算瞒多久?”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个结果的,张无然此刻已经没有顾忌了,迟早要走到这一步,于是她主动将真相捅破。她要救的,从来就不是自己,而是母亲。
简翎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孩子,突然失去了勇气,浑身无力,女儿是怎么知道事实的?五年前,张楠楠失血过多,医生拉着女儿去验血,她原本想阻止医生,她清楚,如果女儿知道这个事实,原本对张楠楠的仇恨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缓和了,这个家就会支离破碎。自己的一生毁了,女儿的一生还没开始,她不应该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所以,她私下找了医生,告诉医生这个孩子跟张楠楠没有血缘关系,她求医生一定要替她保密,不能让孩子知道,她又特意去了一趟验血科,求里面的工作人员千万不能说。
万万没想到,女儿其实早在五年前就知道了真相,反过来瞒了她五年。这四年女儿是怎样在真相里度过的?自己竟然丝毫不知情。简翎看着女儿,她很心疼,眼前的女儿现在如此陌生,她什么时候长大到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而却毫不声张?
“验血科的人告诉我的。”张无然不想再说谎话,何况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妈,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在青木镇的故事,我也知道,你应该拥有全新的生活,不要再被他们纠缠了。”
“你还知道什么!”简翎几乎是在吼叫,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抓住女儿的身体,使劲地摇晃。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在十八岁那年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你爱的男人背叛你抛弃你,你被一个你不爱的男人糟蹋,最后你又嫁给了另一个你不爱的男人。妈,你这是何苦啊,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全部搭进去?你好傻,到底是为什么?你毁了你的前半生,还要再毁自己的后半生吗?”
张无然的声音哽咽,可是她哭不出来,眼里一滴泪都没有,只有愤怒,和对母亲的不解,对这个世界的不解。
简翎没想到女儿不仅知道张楠楠不是她亲生父亲的事,还知道了自己的过往。她根本不知道女儿是怎么知晓的,更不知道原来女儿早就替自己背负了沉重的过往。
可尽管如此,眼下找到张楠楠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一定知道你爸在哪儿对不对,快告诉妈妈。”她抓着女儿的手不肯放。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张无然连喊了三声。她很难过,为什么在自己讲这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母亲不顾她的感受,丝毫不反省自己的人生,还在坚持要找到那个她们都不爱的男人。如果当年这个男人对母亲有救命之恩,那点恩情也早就在这漫长的折磨里消失殆尽了,离开他,才能过新的生活啊。
母女俩在各自的思绪里坚持。
“你才十八岁,还不懂这个世界的爱,妈妈不能不管你爸。”
“来不及了,妈,你死心吧。”张无然打开书包,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三张便签,三张发黄但还能看出本来是青色的便签,说,“妈,以前你经常去一家叫猫耳朵的咖啡馆对不对,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
她把三张便签递给母亲。
简翎的脸色发青,她正在被事实一步步击溃,自己全心付出不求回报的生活,其实早就溃烂了,苦苦维持的生活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她从女儿手里接过那三张便签,那么柔弱,只要力气重一点,它们就可能被揉碎。便签是她刚到阳朔的那几年在一家咖啡馆所写,那个时候她不过才二十出头,却充满生活的戾气。
这三张便签分别是2002年、2003年、2004年写的,现在想起来,当年多么的少不更事。生活的愁苦竟然会让她去一家陌生的咖啡店寻找寄托,可她一直写到2012年,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家咖啡馆就像是她的解忧杂货铺,哪怕每年只去写一次,哪怕就只写一句话,仿佛都得到了一种解脱。
2001年,她回了一趟青木镇,去接张楠楠出狱。张楠楠剃着光头,眼神却像孩子一般兴奋,但他眼里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她在监狱门口说,她愿意嫁给他,问他是否愿意,张楠楠开心得不得了。下一刻,她又告诉他,她有个两岁多的孩子,必须要先接受这个孩子,她才会嫁给他。当时张楠楠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可他很快就做出决定,跟着她离开青木镇。
她不能辜负张楠楠,一个愿意为她去死的男人,而作为母亲,她也有责任给张无然一个完整的家庭,要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不能让她从小就在父亲缺失的生活里。
可谁知道,她的决定,她的善良,终于抵不过残酷的现实生活。她带着张楠楠去了阳朔。她此前在广东一带打工,但生活压力太大,大城市始终排外,不利于孩子成长,所以她特意挑了个小地方,没有那么大的压力,这就是阳朔。
她知道萧青暮那年去了桂林,她一度很矛盾,西街离桂林那么近,似乎能感受到她爱过的男人就在周围。而这个地方又是萧青暮一定会离开的地方,她太了解他,他一定会去北方读大学,一定再也不会回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了。
她什么都没猜错。
简翎想的也都被张无然猜中了,所以她在给北角的其中一封邮件就写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害怕的地方最无害。”
此刻,简翎把三张便签打开,第一张写于2002年,是她来西街的第二年。张楠楠性情大变,从监狱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全靠她养着,张楠楠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对生活失去信心,开始有了轻度的家暴。她在咖啡馆写这些便签的事,张楠楠从来不知道,却没想到被女儿都看在了眼里。
她的脸变得扭曲,恐惧让她看上去狰狞,欲哭无泪。她根本不敢看这三张便签,那是她心灵最脆弱的地方,直接击垮了她,她把它们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可张无然默默地蹲下,捡起来,将三张便签重新舒展开来。
她轻声地念着:“2002年。从来不知道做一个选择会如此艰难,到底要不要坚持?青暮,你在哪儿?”
念完这一句,她看了母亲一眼,打开第二张,继续念着:“2003年。青暮,你过得好吗?我很不好。”
母亲已经抓狂,她没有停下来,时间拖得越久越好,母亲迟早要直面这些脆弱。“2004年。青暮,我以为我不会想你了,可你知道吗,我发现我还爱着你,爱你,让我痛苦。”
简翎是真的痛苦,她现在都忘了,原来那些年自己心里想的,全部都是萧青暮。后来,她的心死了,一心只想将女儿抚养成人。
“妈,你恨这个男人吗?”张无然轻轻地问。
简翎不说话。她这一生为这个男人哭了太多,她太爱这个男人,甚至这一生都在爱,她和他还有未解的缘分,很多年前她还幻想和他一定会有一次重逢。可是,这些念头,在张楠楠成为植物人之后彻底断了。现在被女儿问起,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