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3（第3页）
“对不起，无然……都怪妈妈不好……是妈妈的错……今天……妈妈……”母亲哭得不能自持，话也说不完整，张无然的心也跟着碎了，自己的任性让母亲这样受罪，以后再不任性了。
她擦干自己的泪水，双脚从母亲的大衣里挣脱出来，但很快又被母亲紧紧抱住，大衣外面的世界太冷了。
“妈妈，你冷不冷，我想回家。”
“好，妈妈今天陪你，我们现在就回家。”母亲把她连同大衣抱起来，小女孩看到母亲的嘴唇发紫，知道母亲很冷，自己想了一招。
“妈妈，要不这样，你背着我，把大衣披在我身上，这样既包住了我，又可以包住你，我们就都不冷了，好不好。”
母亲点点头，她自己上了母亲的背，母亲反手用大衣覆盖在她身上，张无然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母亲。这样，大衣也盖住了母亲的身体，母亲真的很瘦小，背部仿佛跟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大。
当走到她松掉的靴子面前时，母亲把她放下来，她以为母亲是要给她穿靴子。但母亲只是把路边的靴子捡起来，让她拎着，又把自己的靴子脱了，袜子也脱了，拎在手里。路上很寒冷，母亲的脚踩在路面上，很快就冻成了紫红色。
“妈妈，你快穿好鞋子啊，不要啊，妈妈，真的很冷的。”张无然刚刚光着脚走过，她知道这条路此刻有多冷。
母亲看了看她，把她的头发拨到小耳朵后面，母女俩的眼睛对视着，这是她觉得最温馨的时刻。
母亲说了一句让她此生难忘的话：“只有妈妈体会到有多冷，才会知道你刚才有多冷，妈妈痛了，才知道你有多痛。”母亲永远都想不到，这句话一直铭记在女儿的心头，是啊，母亲的脚立刻就被冻红了，跟她刚才感受到的冷一模一样。日后，等她撒开那张大网时，小女孩涌上心头的第一句话就是母亲的这句话，只有让他们都痛，才会知道母亲的生活有多痛。张楠楠是，北角先生也是，他们一个个体会到了母亲的痛，才会在举起匕首的时候毫不动摇。
此刻，十八岁的张无然走在这条路上，她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光着脚，背着她，一起回家，步伐深深浅浅，如同她们浮浮沉沉的命运。
留给她的时间总是不够多，就像现在，她已经预知如果等不到母亲，计划可能会不可控，如果等到了母亲，那等待她的，也将是一次撕心的伤痛，伤了母亲，也将痛了自己。可是她必须要勇敢面对这一切的到来。
在那年冬天这条回家的路上，母亲跟她说：“无然，以后不管我们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勇敢面对，你只需要记住，妈妈会永远爱你的。”
小小的张无然趴在母亲的背上点点头，她希望让母亲知道，不管她做什么都是因为她爱母亲，也不管她做错了什么，希望母亲都能原谅她。那一天之后，她时刻告诉自己，以后再难，也不能在母亲面前展露喜怒哀乐，母亲已经够惨的了，如果自己不开心，只会加重母亲的惨。
所以，她要活得很阳光，比任何孩子活得都要开心，只有这样，才可以隐藏自己内心的恐慌，才能缓减母亲的痛苦。
41
张无然很快就到了家门口，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又看了看时间，如果母亲十分钟后没有出现，必须要去医院。
不到五分钟，母亲果然回来了，母亲一进门就先把她搂在怀里，很紧张：“无然，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张无然回应着母亲，她知道母亲为什么紧张，母亲担心的是如果父亲回家了，会不会发生冲突。
母亲松开她，慢慢地走向卧室，打开门，没有人，她又打开女儿卧室的门，房里是空的，最后她走向书房，那已经是杂物间了，她轻轻地推开门，门发出了缓慢的吱呀声，里面也没有人。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回过身来看着女儿，想必女儿也是接到了医院的通知，她原本不想告诉女儿，怕女儿不知道怎么面对。另一方面，她拿不准张楠楠想做什么，能从植物人醒过来是一件多好的事，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也不告诉医生呢？更可怕的是，他是在晚上离开的医院，这里面必然有什么他不能让人知道的事要发生。
张楠楠沉睡的这五年，是这个家最平静的五年，她不用担心女儿的人身安全。可他又突然醒了，什么时候醒的，醒来后去做什么了都不让人知道，充满了黑色的恐惧，这个家，又将陷入新的恐惧里。
“妈，我都知道了，我爸已经醒了，可是他现在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等母亲开口，张无然先说话，要想在这场战争里让自己和母亲全身而退。她今晚必须堵住母亲，医院不能去，否则她布下的局，可能很快让人揭穿。
“无然，你先回学校，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要想，有妈妈在，不用怕的。”母亲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母亲的身子真的很单薄，不过才三十七岁，如果不化妆，已是那么苍老。脸上长满了斑点，头发也白了，隔一段时间就要染一次头发，韶华在她身上过早地逝去。
三十七岁，可是她已经有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这些年来，张无然一直试图问母亲为什么当年那么早就生下她。她知道母亲不会回答的，自从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心里除了痛，就是感激，母亲在那样悲痛的浩劫之下，知道怀了身孕还决意要生下自己，光这份勇气，就很伟大。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救母亲出水火。
诗人海子说，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母亲给了她来人间一趟的机会，只不过母亲想不到，这满是裂缝的世界，却如此不透光亮，她渴望看到太阳，也渴望吸取太阳的能量来护体。
“妈，不要去医院。”母亲正要走，她伸手拉住母亲的手，不让她走。
“无然，你不用怕，没事的。听妈妈的话，你现在就回学校，妈妈去趟医院，很快就回来。”简翎松开女儿的手，她只道是女儿害怕，因为张楠楠曾经多次对她动手，女儿恐惧，也让她心里更内疚。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叮嘱道：“今天你就睡在学校的寝室，哪儿都别去。”
“妈！”张无然大喊了一声，现在必须豁出去了，“你可不可以为自己而活！”
少女的五官扭曲着，这是她最想对母亲说却从未说过的一句话，母亲为女儿而活，又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而活，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
“你在说什么？”简翎回过头来看着女儿，不可思议。她停下了脚步，这才留意到，女儿今天很奇怪，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生，这么大一件事，她脸上始终波澜不惊。
“妈，你别去医院，爸他不在医院了。”
“你知道你爸在哪儿？”简翎盯着女儿的眼睛。
张无然侧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医院不是都说了嘛，他不在医院啊。”
“无然，你是知道爸爸在哪儿，对吗？快告诉妈妈。”简翎一步步走向女儿，女儿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可能在她还没进门的时候，他们父女俩就已经在家里见过面了，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冲突。
“妈，我什么都不知道。”张无然低着头。
“你爸是不是回来过？”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