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3（第2页）

“他是我爸爸。”张无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淡定，补了一句，加重了不少，“我爸怎么了？”

“你爸爸不见了，我们医院调看了监控，发现你爸爸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从医院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他回家了，或者去学校找你了，请第一时间告知医院。”

张无然紧咬嘴唇，她以为自己会很淡定，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自己还是很紧张，下嘴唇一直在颤抖。

护士还在说话：“我们也通知了你妈妈，她现在正在往医院赶，我建议你们先回家看看，也许你爸醒来后先回家了，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病人真的回了家，务必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们医院。”

张无然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二分。

“我妈什么时候接的电话？”护士的话，让她知道事态严重，可能会发生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事，她的手颤抖着，前一刻志在必得的信心正在丧失。

“我们得知病人不见了之后，就第一时间打了她的电话，大概有四十分钟了。她应该会先回家，你也回家看看，再马上来医院吧。”

手忽然连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母亲比她预想中提前了两三个小时知道了这个结果，这是她无法把控的，她不能提前设定母亲的登台时间，只能预估，没想到母亲恰好接了这个电话。她迅速翻看了未接来电，又看了看微信，母亲既没有打电话给她，也没留言给她，一定是不想影响她学习，所以才没联系。

张无然一下慌了神。

“喂，喂，你还在吗？”原来电话还没挂断。

“在的。”

“请你也马上回家看看，保持联系。”

“好的好的，我这就回家。啊……对了，请问，我爸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她已经有点恢复镇定，告诉自己不能在此刻乱了阵脚，先抓住最重要的信息，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其他人……有一个男人晚上也来过，是他先发现了你爸不见了的……”

“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在医院看了监控然后就离开了，看上去很着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个人和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是我爸的一个朋友。好了，我现在就回家，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医院的。”

挂了电话，张无然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按照她的布局，张楠楠和北角此刻都已经在去青木镇的路上了，三个男人之间的一场杀戮，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写。她想过很多次这场杀戮的最终结局：林觉被杀，张楠楠坐牢，北角是帮凶；张楠楠被杀，林觉坐牢，北角是帮凶；北角被杀，张楠楠被杀，林觉坐牢……啊，无论是哪一种结局，此刻他们都已经奔赴在这场杀戮的路上，真正的没有回头路了。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张无然完全恢复了镇定，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不要让母亲找到张楠楠的下落。四十分钟前母亲接到电话，她不可能无动于衷，父亲醒来但又消失了这件事，一定会令她疯狂，悲喜交集，她肯定会选最快的一班船回到市区，而快船只需要五十分钟。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又过了十分钟，母亲可能已经下了船，从码头到家也就十多分钟时间，也就是说，母亲很快就会到家。

张无然没有再退回去跟老师请假，来不及了，这十分钟，可能是她和母亲的交集，错过了这十分钟，她就猜不到会发生什么了。她的网，从一开始撒出去的时候，就没有把母亲算在里面，可是这张网撒到今天，不可能再让母亲什么都不知晓。

是时候让她死心了，这三个男人都不可留。

失心者，岂能留！

请假来不及了，张无然直接跑出了自习楼，今晚是平安夜，校园里一对对的情侣在慢悠悠地散步，阻碍了她的步伐，她心急如焚，只要一想到母亲可能在今夜受伤害而自己又不能把控，她的步伐就又快了几分。

在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校门外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但她等不及了，她必须要争分夺秒，于是横穿马路。她的家就在附近，小跑也就七八分钟的时间。

房子有点老旧，是母亲在她十岁那年毅然买下的，花光了母亲所有的积蓄，还背负了债务。母亲嘴上虽然从未说过，但她知道，这套房是给她的容身之所，为了让她和父亲分开生活，母亲用心良苦，只是她和母亲，要见面就只能在周末了。

没有人能分得清这样的安排，是好还是不好，对于十岁的张无然来说，从小就读寄宿，见不到母亲是件很伤心很伤心的事。每次想母亲，只能打个电话，听听母亲的声音，母亲很忙，母亲是个卖唱歌手，这份职业让她抬不起头来，所以她从来不跟班上的同学攀比。

有一年，也是冬天，也是在这条路上。她还在读小学，母亲送她回学校之后就要去坐船回阳朔，可是她实在太想母亲。一个人生活的孤独和苦楚，她从不敢跟母亲说，怕她担心，一直憋在心里。但那天终于忍不住了，母亲一走，她就开始号哭，一路哭着朝母亲离开的方向奔跑，谁都拦不住她。脚上是母亲给她新买的靴子，可这双新靴子让她跑起来很慢，她干脆把靴子连同袜子一起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丫继续跑。路面寒冷入骨，她顾不得这些了，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路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给她让路。小女孩实在太可怜，她的脚被冻成了紫红色，不知道是踩着了什么，一只脚被扎破了，流着血，那条路上都是她带着血的脚印。

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母亲走得很慢，还没到船边。

“妈妈！”

张无然哭喊着，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妈妈”这两个字才是有温度的，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非要追到母亲不可，哪怕立刻被冻死，她也要见到母亲。此时，唯有妈妈，是世上最后一丝温暖。

母亲终于听到了她的哭喊声，回头一看，女儿正张着双手朝自己奔过来，光着脚丫，手里拎着靴子，神情悲痛。张无然奔向母亲，母亲回头的那一刻，她就松开了手，靴子掉在地上，她只想让妈妈抱一下，哪怕一下也好。

母女俩在街头抱头痛哭。

母亲流着眼泪，脱了身上的大衣，把女儿的双脚包在大衣里，立刻就温暖了，母亲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母亲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痛。

“妈妈，我就是想你，今天好想好想。”小女孩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水，可那些眼泪好像根本就擦不尽。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母亲不爱自己了，要不然怎么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清冷的市区自生自灭。可现在母亲哭得如此凶猛，她又有点后悔，母亲怎么可能不爱自己，是自己太任性，惹她伤心了。

母亲的脸被冻得通红，哭得全身颤抖，嘴唇乌青。一边哭一边用手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母亲该是多伤心，才会这样痛快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