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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最后的挽歌1(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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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角和张无然都没看错,戴着鸭舌帽从医院后门走出去的人,正是张楠楠。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爱简翎,小时候他只能远远地默默看着简翎,因为她身边还有个萧青暮,可是他心甘情愿,虽然简翎根本连个备胎位置都没留给他。

他醒来的时候,简翎正在专心致志地为他读书,连他睁开了眼睛也没发觉,她的声音很细很温柔,低着头,那样恬静。她的脸上早已没了浮躁,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他跑去偷看到的教室里安静的简翎,就是现在的模样。

闭上眼睛,让这样的时光多停留一会儿。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切是幻觉,不想再睁开眼睛。简翎为他擦手,帮他洗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老了那么多,可是却真实地为他而存在。

他贪图那样的时光,不愿把自己叫醒来,也叫不醒一个全身心装睡的自己,多愿意永远这样安谧地活下去。他想过要在某一天突然醒来,给简翎一个惊喜,失而复得,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制造这样的惊喜。他希望这是一次重逢,也是一次重生。

这么多年,他的爱始终没有变过,但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这一生他过得如此窝囊,连个女人都养不活,坐过牢,吸过毒,动手打过女人和孩子,十几年来,所有渣男的行为他都做过。可他离不开简翎,如果失去了她,他不知道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世界于他而言,没有退路,也没有去处,只有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一个女人身边。偏偏这个女人还是他最爱的,所以他更觉得没有颜面,什么都做不好,自甘堕落,浪费了太多原本应该美好的时光。

他这一生,弱小胆怯,从不敢对简翎表白。还在读书的时候,他无数次在上学路上碰到说说笑笑的萧青暮和简翎,无数次幻想能和简翎穿同一款情侣服,无数次幻想自己就是萧青暮,成绩好,长得帅气,前途光明,简翎用崇拜又爱慕的眼神望着他。

可是,这些都不是他。

他只能默默地安慰自己,能和简翎一起上学就应该知足,能每天看着她就应该知足,不应该有其他的非分之想。他撞见萧青暮和简翎在失心崖上亲吻之后,一路哭着跑下失心崖,那时候他还是个软弱的小男孩。

他用三年牢狱之灾,换来简翎对他死心塌地,可是他知道她不爱自己,她心里爱的,始终是萧青暮,她的初吻给了萧青暮,**也给了萧青暮,还在很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喊出了萧青暮的名字。

生活就是狗血的,无情的狗血。

他伤心、难过,慢慢地变成了暴怒,动不动就向简翎施暴,向她的孩子施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当年简翎回青木镇来接他出狱,让他做一个抉择,如果选择跟她在一起,就要接受那个已经两岁多的孩子。他当时没有退路,他在青木镇就像一个笑话,根本活不下去,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简翎,并且许诺一定会将孩子视如己出。

他对这个孩子爱不起来,只要看到她的眼神,就会想到林觉,就会想到那场毁灭性的灾难。人生太可笑了,被仇人所伤,却要给仇人的孩子当父亲,让孩子跟着自己姓,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这世界哪还有什么天理?

他变成了魔鬼,一个不定时就会爆炸的魔鬼。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反省的,是小女孩八岁的时候,在那个深夜把匕首对准了他,他才惊觉自己有多渣。可现实是他根本忍不住,情绪失控,他一次次地家暴,一次次地伤害简翎和孩子,简直就是失去了人性,像一个失心者,行尸走肉地活着。

在他沉睡的五年里,简翎和孩子过得如此平静,看简翎的模样,就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拖累了她,她的生活一定会过得很好,没有任何负担,孩子也是一样,不再那么尖锐,每个周末都来看他。还求什么呢?还有什么比眼下更好的呢?

可还来不及宣布苏醒,张无然就告诉他,他的仇人林觉要在今年的圣诞节前一天大婚了,他刚刚熄灭的仇恨再度被点燃。如果没有复仇,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简翎、面对孩子。

那个孩子在病房里喃喃自语,她还叫自己爸爸,如果不是仇人的孩子,他真的会将她视如己出,可偏偏不是。孩子说:“你的仇人,正在不远的地方快意人生……可是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逍遥自在。”这句话像铁钉一样,钉在他的心上,心瞬间就被复仇的欲望填满了。

此生若想安宁,只有杀了林觉,必须报了当年的仇,才能和简翎重生。于是,他选择继续沉睡,一边开始谋划,要怎么样才能不动声色,躲过所有人的视线。等他杀了林觉,他再回来,再在某一天假装醒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谋划,如果如愿,一切将是那么完美,天衣无缝。

但计划不是毫无漏洞,时间最难控制。绝大部分时候,护士在下午五点半例行查过病房之后,不会再进病房,最多在门口望一眼。这是他唯一的风险,万一实习医生来查房,发现他不见了怎么办?于是,他一早准备好了一顶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假头套,搬来一具假的人体模型,这具人体模型是他半夜在一家倒闭了的服装店门口找到的,分拆了存放在病房隔壁的储物间里。

不能因为这个漏洞而放弃计划。何况,即使实习医生发现他不见了,如果他能及时回到病房,装作刚刚苏醒的样子,谁又能相信一个刚刚苏醒过来的植物人会连夜回到青木镇,杀了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呢?

储物柜里有一笔钱,这笔钱不多,但够他出行,他留意到每一次简翎母女来探视,都没有动过这笔钱,也就是说,这笔钱没有人太在意,可能只是一笔备用的零钱,无关紧要。他曾经犹豫过万一动用了这笔钱会不会存在漏洞,反复掂量是安全的之后,他大胆地用了。

他需要这笔钱,有了这笔钱,才可以顺利地完成这次计划。

什么都准备就绪,等着那一天来就行,他安心地想着,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圣诞前夕的这天,等简翎和特护走了,又等到值班护士例行查房后,他换上了便装从四〇九病房走出来,他早就摸清了医院有几个摄像头,巧妙地从各个角落躲开这些摄像头,没给任何摄像头留下正脸。他的步伐虽然快但却从容,碰到过两个护士,没有人怀疑是他。只是在推开后门的时候,他有点慌张,因为那个摄像头他在很久之前就破坏了,没想到很快又被修好。

但这些都不能阻止他去实现这个完美的计划,车子早就租好了,出了医院门,他直接去取车,驾驶证和身份证都在病房里,他自然不知道是张无然故意放进去的,一路上他开得很稳,对人也很有礼貌,没有任何异样。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大概十点半可以到达青木镇,他有两个小时时间,然后再连夜开回桂林,前后十二个小时,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在第二天早晨七点护士来查房之前赶回病床。如此算下来,还有点剩余的时间可以缓冲。

他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然是那个沉睡四年的张楠楠。然后,他会尽快醒来,是一个劫后重生的张楠楠,不再是那个残暴的男人。简翎一定会很开心,她很快就会知道林觉已死,具体原因不详,从此她心里也再无那场浩劫的影子。至于萧青暮,他已经消失了十九年,跟死了没有两样。

这一次谋杀他志在必得。

32

张楠楠永远都想不到的是,他完美的计划不过是张无然完美计划里完美的一部分。

此时,张无然脸上的肌肉慢慢地放松了,没有人注意到她此时此刻脸上带着笑容,她微笑着,那黑夜里飘忽进来的白光,让她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心平气和。她现在有一个新的目标,一定要争取到去斯坦福大学做交换生的名额,此后,她就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她也相信自己有能力让母亲尽快摆脱从前的生活。

别来沧海事,愿此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一样。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知道,这是她最后要面临的一关,这一关是她害怕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但她确定,即使她过不了这一关,也没有任何人能改写青木镇即将上演的结局。

车子快速地在高速路上穿梭,北角慢慢产生了幻觉。三十七岁的他仿佛在镜子里看到了十八岁的萧青暮。十九年了,北角和萧青暮终于在此刻合体,他们都懂了,不管你逃避多少年,有些你放不下的事,永远都放不下。和所有睡过的人都互不相欠,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难题,尤其是少年时的爱。

车子在经过永州的时候,他去加油站给车子加满了油,在休息区连着抽了几根烟,其他过路司机来跟他借火,他像平常一样,像个从未发生过波澜的人,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回到车上,他要走最后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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