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1(第7页)
他打开手机,里面存了许多他偷录的小视频,李琴操带着疲惫进门,朝着楼上的他瞪眼,抽烟,不屑一顾,认真,眼里带着眼泪。这十九年,简翎竟和自己一样,用了另外一副皮囊来包装自己。
看着视频,忽然有了一点温暖。
他在车上哼起了《风吹风吹》:伊亲像一阵风轻轻将阮煽动六月的梦中犹原相信有一日再相逢。他和简翎重逢了,也和十八岁的萧青暮重逢了。
他轻松愉快,像一个所有愿望都实现了的孩子,唱歌的声音抑扬顿挫,高低起伏,唱到咬字不准的音,在反光镜中不禁对着自己笑了笑。此时此刻,北角望着十八岁时的萧青暮,他们彼此相视而笑,相互点点头,眼角逐渐露出彼此的宽容。
渐渐地,萧青暮消失不见了。
最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复勇往,但此刻的北角,无比勇往。经过了十九年,这个中年人一如年少,这样就安心了。他放慢了车速,内心平静,他和十八岁的萧青暮达成了和解。
33
1998年,青木镇。
十八岁的萧青暮下半年即将进入高三,世纪末的最后一场高考,他等这一天很久了,他要在新千年之前考入理想的大学,可以让他离开青木镇的,只有这一条路。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
萧青暮是个孤儿,从他记事起就总有人不断提醒他这一点,也许很多人不是故意的,但总有人心怀伪善。
青暮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本来他的命运应该是成为流浪儿,幸运的是,这场车祸让他得到了一笔巨额补偿,生活费和学费不成问题,加上政府对孤儿的补贴,叔叔婶婶一家愿意收留他,他们每个月可以以监护人的身份去银行领一笔钱。不幸的是,叔叔婶婶对他丝毫没有感情,嫌他的命太硬。
这幸与不幸,不过都是别人口中说的。萧青暮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跟他同岁的简翎,一直陪着他度过了漫长又煎熬的十八年。
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在萧青暮的记忆里,这张脸就定格在了十八岁的简翎身上,那时的他们活得像杂草,但青翠而坚韧,而之后的十九年人生,他们活得暮气沉沉。
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有许多青石板路,走的人多了,每一块有光亮的石头也就散发出了生命力。少年时期的萧青暮,大部分时光是在这青墨色中度过的,青墨色的石板,青墨色的青山绵延。
少女简翎的眼睛大而明亮,闪烁着灵气的光芒,与青暮的忧郁不一样的是,她无论何时都是快乐的。
“青暮,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简翎经常这样问他,少年时期的萧青暮过于沉静,他的眼睛时常深邃如青墨远山,完全静止,跟同龄人比起来,他少年老成。
“在想你啊。”虽然萧青暮有点笨拙,但偶尔接的话还算动听。事实上,他说的是真的,他很想离开青木镇,可是他不能,因为他舍不得简翎,等念完高中,一定要和简翎考取北方的大学,青木镇这个地方,再也不想回来了。
“你想离开青木镇,再也不回来,对不对?”简翎懂他,萧青暮没有任何事能逃过她的眼睛。“青暮,我也想离开这里,比你更想。”
萧青暮又何尝不懂她,作为青木镇的外来迁入户,在还按男丁人头分田地的年代,简翎因为分不到田地经常被嘲笑是“黑户”。简翎的身世没有比他好到哪儿去,母亲在她八岁那年离家出走,父亲常年在外开大货车,对家庭不闻不问,一年半载回来一两次,也扔不了几个钱给家里。好在简翎有个很疼爱她的奶奶,从未因为她是女孩而有半点嫌弃,也从未因此不让她继续念书。
对于萧青暮来说,青木镇的日子简单而明媚,只要有简翎,再难熬的日子也不觉得熬不下去。在他的少年记忆里,都是那些白的蓝的纯净的孤独的生活,他们做了很多很多关于出走青木镇的梦,虽然从未实现过,但青涩里全是白日梦蓝的美好。
青暮和简翎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失心崖。
失心崖地形险恶,太多人命丧于此,所以这里几乎没有人烟,反倒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安静,无人打扰,适合发呆。失心崖有木槿棉、芦苇,一到夏季,伴随着地下的暗河,有它的独特之处。失心崖之所以险恶,是因为这里有一块倒三角形的岩石,尖而窄,特别突兀地耸立在悬崖之上,下面就是不见底的深渊。
据传很多不怕死的人冒险上去过,都有去无回,这块岩石成了一块黑色之石,没人敢再走上去。因为有了许多悲剧的传闻,失心崖成了神秘的禁区,镇上的老人常说,飞鸟在这里都会迷失,望而却步。
青暮和简翎也很害怕这块岩石。但十六岁好像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忽然有一天,他们觉得这块黑色石头没有那么可怕了。
第一次走上这块岩石,是简翎提议的,十六岁的女生胆子不小。青暮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明媚美好,简翎指着黑色之石问他:“青暮,你敢走吗?”
“敢。”青暮说,又问,“你敢吗?”
“那我就走在你后面,”简翎仰起脸,她的脸很单薄,很好看,“那……我跟着你。”
于是,十六岁的萧青暮牵着十六岁的简翎走上了那块岩石,那是一块随时都可能坠入死亡的危险之石,但似乎也是一条通往不同命运的道路,他们必须要有勇气才能迈过人生的艰难。
萧青暮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健,不急不缓,每走一步他都要等适应好了再往前,脚尖先试探着落地,然后逐步把双脚放平,慢慢张开双手,找到平衡感,风穿过他的双手,从南到北。简翎走在他的后面,双手扶着他的腰。此刻,所有的畏惧都不复存在,他们没有害怕,身体丝毫没有畏惧。
岩石不过两米长,他们一步一挪走了十几分钟,走到岩石的尽头,都深呼吸了一下。
简翎喊一二三的时候,两人一起睁开了双眼,先看向对面的远山,又非常有默契地看向了深渊,以前觉得特别恐惧的深渊,就在他们脚底下,也不过如此。简翎的一呼一吸都在青暮的耳边,节奏均匀,没有任何慌乱。那一刻,青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冒生命之险,反而觉得前所未有地踏实宁静。
简翎喊着:“青暮,你怕吗?”
“我不怕。”十六岁的少年只觉得刺激,稚气的脸上全是满足,好像登上了人生巅峰。
风越来越大,简翎又在他耳朵边喊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
“你再说一遍。”萧青暮大声喊。
“青暮,你带我离开青木镇好不好?”简翎用了最大的力气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