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1(第5页)
探完父亲她和母亲离开没多久,母亲忽然发现医生给的这个月的病历单落在病房了,就让她返回去取一下,她快速地回到医院。在一楼楼道里碰到正要下班的特护,她和特护打了声招呼就上楼了。
可是,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病房里传来翻箱子的声音,声音不大,但足以听到里面的动静。这个时候,护士查房刚刚结束,特护已经下班,刚才在一楼碰到,病房里不可能有其他人在,莫非是遭贼了?不会,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特护病房,根本不可能有值钱的东西。
如此冷静分析之后,张无然没有马上推门进去,而是踮起了脚通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向了病房里面。她看到张楠楠正背对着她在翻柜子里的东西,动作幅度非常大,只见他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翻起来,随手扔到地上,地上全都是散乱的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张无然只看了几眼,越来越觉得恐惧,父亲竟然已经醒过来了!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母亲呢?显然医生也是不知情的,要不肯定会通知家属。看他翻柜子的动作,不像是刚刚醒来,他在找什么,在谋划什么?为什么还是那么浮躁?翻箱倒柜的动作还跟四年前一样,用力,鲁莽,随时都可能爆发。
她猫着身子轻轻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向楼道口走去,当确定张楠楠不可能发现她的时候,她才从四楼的楼道口像疯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跑,她不敢喊,不能喊,也喊不出声音,一个人完全被恐惧占领之后,全身的血液都好像集中在某根神经上,根本找不到发泄的出口,那根神经压迫着她的全身,紧张、慌乱。跑到一楼她也没停下来,又极速地跑出医院门口,分不清方向,她失去了方向感,失去了辨别力,像一个无助的游**魂魄一样。
终于,她在路边一棵树下停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只手正从后面伸过来。她吓了一大跳,嘴张得更大,以为自己一定会发出惊叫声,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是那样恐惧。
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只是把她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是母亲。
惊恐中的少女转过头来,看到母亲慈爱地看着自己,瞬间她的惊恐消失了一半,扑在母亲怀里,她想好好地哭一场。可她没有,母亲的出现让她惊醒了,她不能告诉母亲刚才看到的事实,甚至不能让母亲知道,既然张楠楠没有告诉母亲,她更不能说。
母亲应该做一个永远不知情的人,如果张楠楠是这样想的,她应该配合他来演这出戏。
她害怕,害怕醒来的张楠楠又会把她和母亲的生活带回到以前,可能还会变本加厉;她恐惧,恐惧着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面对张楠楠。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他再对母亲残暴,她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像八岁那年一样理智,她很可能会把匕首的最尖处插进他的胸膛。
不行不行,不能让父亲醒来,绝对不行。她不知道为什么张楠楠要装作未醒,既然这样,就只能让他再也醒不过来,或者……或者给他铺一条路,一条让他永远沉睡的路,让他永远不可能再有机会和母亲生活在一起。
“无然,你怎么了?”母亲发现了她的恐慌。
“没什么,刚才医院楼道有点黑,我有点怕。”张无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在抬起眼睛的时候先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眼神能尽快地看起来自然。
“这么大人了还怕黑,医院有人值班的,不用怕。”母亲轻轻地把女儿搂进怀里。
“对了,妈,那张病历单被护士长拿走了,她发现你没带走,就先替你收着,我们下次来可以取。”少女已经恢复了镇定,其他的事情可以先不想,但此刻需要做的,就是绝对不能让母亲上楼,要不局面一定会失控,母亲应该会喜极而泣,很快就会将张楠楠接回家,以后的人生,又要回到她十三岁之前的岁月了。
这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对少女张无然来说,她要做一个很重要的选择,要么选择接受回到过去,要么选择改变自己的命运。
改变命运谈何容易,虽然八岁时把匕首指向了张楠楠,她也不会真的戳向他,她不敢想象,如果母亲没有了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那一刀若是下去,才是对母亲最大的伤害,母亲就会真的一生孤苦无依了。
不能自己动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何况她没有把握能杀了张楠楠。
她想过给张楠楠注射的药水里加慢性毒药,可这个难度很大,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用什么药物,这些药未成年人还不一定能买到,即使买到了要把药加到注射的药水又谈何容易,最关键的是,如果东窗事发,这是犯罪,难逃法律制裁。不行,风险实在太大,为了张楠楠坐牢,实在是不值,他不配!
她又打开了电脑,翻出了张楠楠那封没发出去的邮件,反反复复地盯着它看了大半夜,八月的桂林生机盎然,可是她的心里已经长满了野草。
她在纸上画了一张图,母亲的名字在最中间,三个男人循环在母亲的周围,三个男人都负了她,三个男人都负了她,三个男人……对,只有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场戏才好看,才会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跟母亲没有任何关系。
真是黑夜里的一束白光啊,尽管它带着死亡的气息,冷得一点温度都没有,但却照亮了少女心里所有的难解之谜。
要想布下这个局,不能惊动父亲,更不能惊动林觉,应该从最无辜的人下手,那个最无辜的人就是北角先生。
张楠楠一直在装睡,他一定是在谋划什么,这是最可怕的,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控制住他。所以,在下一次的探视中,她挑着母亲去值班室的时间,坐在了病床前,看着如往常一样未醒的张楠楠,幽幽地说出发现了他电脑里的秘密,告诉他自己很震惊,而且她查到了林觉即将在这个圣诞节的前一天结婚的消息。
她知道以张楠楠的性格,此时要装作一点情绪变化都没有很难,也许他的眉毛会颤抖,也许他的手会忍不住抬起来,所以这个时候,她不能盯着他,不能揭穿他已经醒过来的秘密。她缓慢地走到窗前,声音很小,但她确定张楠楠一定能听到。
“爸,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和妈过得不幸福吗?就是因为你们都没有从十九年前的故事里走出来,林觉的存在,是你跨越不过去的坎,不是吗?还有萧青暮,都是你心里的障碍。可惜啊,你今天只能躺在这里,而你的仇人,正在不远的地方逍遥自在,还有几个月,他就要结婚了,他这次娶的是县长的千金,前途大好。”
果然,一切都如她所猜想,张楠楠没有宣布醒过来。
她开始断断续续往病房的柜子里装一些必需品,甚至不惜先挪用学校的活动基金,张楠楠的行动离不开钱,这笔钱不需要太多,不能醒目,否则在学校方面不好交代,也可能会打草惊蛇。最好是这笔钱让张楠楠觉得,即使动用了,也不会有人知晓。每一个细节都必须要天衣无缝,要合情合理,他才会在陷阱里失去判断力,失去防范。
张无然知道输不起,所以计划才要更周详。当她开始谋划这一切的时候,第二天就给stevenbei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她模仿着父亲第一封邮件的口吻,她后来才知道父亲也不过是在模仿母亲的口吻罢了。
可是没有任何反响。她又发了第三封,依然是石沉大海,她意识到邮件出了问题,没有戳到看邮件人的心,所以在发第四封邮件的时候,她特意加了孔雀翎的图片。
这一次,她知道赌对了,没多久,这个叫北角的男人出现在阳朔西街,又住进了她刻意插着孔雀羽毛的旅馆。对于北角,只要击中他一个点即可,即得让他知道母亲过得有多惨,得让他切身体会到,所以她才故意安排盛凌引他去母亲卖唱的地方,又把他引到猫耳朵咖啡馆,让他找到所有母亲写过的便签。只有让他痛了,他的仇恨才会重新被燃起。
这盘棋,只有她才是最大的赢家,不费吹灰之力,让三个人殊途同归。
最后,她的母亲是一个不知情者,不管发生什么,都跟母亲没关系,结局可能会让母亲再次伤心,但那将是最后一次痛了,以后再也不会无休无止地循环。而自己,也将是一个不知情者,不管警察怎么查,都跟她没有关系。
谁让这三个男人都失心了呢?谁让他们在十九年前就失心了呢?
失心者,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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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最难猜测的就是人心,张无然虽然抓住了他们的弱点,但她却永远猜不到人性里最难熄灭的,从来都不是把自己推向万丈深渊,而是如何拯救自己,她在拯救自己,张楠楠也在拯救自己,北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