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5(第6页)
为什么十九年前的浩劫可以将三个人的生活如此撕裂,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得到救赎?
他仿佛听到了最后的挽歌,冷暖哪可休,回头生命已无秋。万念俱灰的世界。
终于跑到浑身无力,从白天跑到了黑夜,从黑夜跑到了星辰满天。他的脑海里全部是李琴操在病床前回头的一刹那。他不能走过去拥抱她,不能告诉她,北角就是萧青暮。他懂了张楠楠为什么当年要留那样的一封信,他不应该再去走进她的生活,至少她现在的生活是平静的,没有风浪,如果这个时候贸贸然走进去,一切只会变得更糟糕。
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这样的小城市,也漫天张灯结彩都是圣诞的气息。他朝着黑夜的天空笑了笑,似乎有一道光,照着这黑夜耀眼如白昼,却只是苍茫一片,一点方向都没有。
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是邮件,原来还有第六封邮件!此刻是下午六点整,他收到了第六封邮件。
北角看到这封邮件,顿时天旋地转,他已经不在乎发邮件的人是谁,不管他躲在什么角落里,如何操控着今天的局面,这些都不重要了。是啊,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忏悔,有太多需要忏悔了,十九年,只有他一个人给自己找了一把保护伞,躲在最安全的区域,不问过往,不问世事,他以为可以躲掉整场灾难,谁知道,躲不过的永远都别想躲过去。
所有的璀璨都是易碎品,十九年人生,说碎就碎。
忏悔,这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浑身疼痛。
“我要去哪里忏悔?该怎么回头?”伤心欲绝的北角突然冷静下来,又掏出手机打开邮件,用手机查不到IP来源,把邮件往下拉了拉,发现下面的落款,是近海中学。
近海中学?之前去过的那所学校,那个少女在马路前告诉他,花岩一中和花岩二中即将合并成近海中学。跟近海中学有关联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盛凌,不会是她,虽然她搞过几次事,可盛凌非常单纯,绝不可能,而另一个跟近海中学有关的就是昨天那个少女,她叫什么来着?
“我叫张无然,很高兴认识你。”少女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是他们告别的最后一句话。
张无然,这个名字很耳熟,很早之前听谁说过,应该是盛凌,她们在同一个学校。
北角想起第一次见盛凌,问她孔雀羽毛是谁插上去的,盛凌的原话是:“我最好的闺密,叫张无然,是她送给我的。”
她们真的是好闺密!那么……咖啡馆、江边的鸬鹚、近海中学……
北角的脑海里闪过和张无然第一次在猫耳朵咖啡馆见面的情景,他原本要离开咖啡馆,是这个少女把他引向了铺满枫叶的后院,在那里他才找到简翎留下的便签,第一张便签的位置那么明显,显然是被人刻意贴上去的。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就像失了心的人,只顾将自己埋在急不可耐找到简翎的情绪里,却忽略了很多细节。
在漓江边遇到的两只鸬鹚,印有鸬鹚的船票,这些揭开李琴操秘密的关键之处,也是她点醒的。
在近海中学,张无然的笑容是那般真诚,听了他的故事后沉默,带他赤脚走路感受大地的恩赐……
当时张无然说:“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还活在过往里的人,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她是谁?发邮件的人是她吗,她和简翎是什么关系?张无然,张……姓张,难道她是张楠楠的女儿?
没错了,一定是这样的,发邮件的人一定是她,她就是张楠楠和简翎的女儿。想到这儿,他的心像是被刀割了一般,张楠楠的女儿,最有可能知道所有的故事。但她想做什么呢?北角再一次打开了手机,翻开了邮件,那句话,是让他回去跟她父亲张楠楠忏悔吗?而且应该是现在?
他加速奔跑起来,这条路真漫长,不知不觉,原来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那么远。一边跑脑子一边思考,如果真的是张无然安排的这一切,她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当着她父亲的面忏悔?还是她会当着她父亲的面,杀了自己?
北角闭上眼,仿佛看见少女张无然在昏黄的楼道里向他举起了匕首,插进了他有伤疤的胸口,那举刀的动作,跟当年她父亲在失心崖的动作,一模一样。
27
终于跑到了医院门口,北角喘了一口气,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七点五分。天色早就黑了下来,医院的灯陆续地熄灭了,门口挑高的房梁上,有一盏不强烈的壁灯照耀着门口的道路,医院的门,是紧闭的,现在几乎没人出入了。
他忍不住回身看了看,身后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星星点点树的影子,道路凄清,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繁华只在远处,跟医院的清冷格格不入,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饱经岁月之苦的人,他们早已不需要热闹,不留恋繁华。
推开门进去,一楼的值班室和药房处还亮着灯,窗口没有人影,其他的地方黑漆漆的。他走上楼梯,每走一层他都往后看一眼,总感觉似乎有人在跟着他,却又什么都没看见。到了四楼,停下了脚步,他有点害怕,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被匕首刺杀的痛,他害怕的是与那样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少女见面,要如何面对她?
她如画的眉目,她的耳洞,她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垂后面的动作,是那样的恬静明媚,一点伤害都没有。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放慢步伐,缓慢地走到四〇九病房,身后没有声响,整条走廊空无一人,张无然没有出现,楼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身影,拉得很长,如此地孤独,是懦弱的孤独。他闭上了双眼。
许多时候,命运的力量太过强大,根本不知道它会将故事推向什么样的结局。像此刻,如果他推开门进去直面张楠楠,无疑就是十八年前的往事带来的二次伤害,痛苦不会比当年少。
既然躲不过,就去勇敢面对。
睁开了双眼,双瞳里已无所畏惧。他转过一直侧着的身子,缓缓地走向了病房门口。门上有小玻璃窗,可以望到里面的情况,简翎不在,张楠楠仍然安静地躺在**,一动不动,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能感觉到他跟这万丈红尘,没有任何瓜葛。
推开门走到病床前,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忏悔不是一件容易说出口的事情,他需要更多的勇气。于是,他再往前走了一步,想看看**病人的面孔,可是,**根本没有人!掀开被子,是一顶假发,还有一个假的人体模特。
北角环视着房间,床头是几排小柜子,第一层很整洁,里面是一些洗漱用品和盒装药物,再打开上面一层,是一堆衣服,最上面的很干净,看上去不乱,没有什么痕迹,他随手拿起一件才发现,下面的衣服是乱的,明显有翻动的迹象。
他的眼睛继续在病房里不停地搜寻着,房间非常干净整洁,被子是新换洗过的,是因为简翎来过的缘故。人不会是从窗户跳下去的,虽然只有四楼,不管是跳下去还是爬下去,风险都很大,而且现在窗户紧闭,窗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鞋底印,所以人不可能从窗户出去。但如果沉睡了五年的张楠楠大摇大摆地从医院出去,也不可能没有人发现。**这么大的人体模特抬进来,不可能没人看见,想到这儿,他想拿起那具人模,稍微用力,就散了,原来是拼接可拆散的。
房间里根本不可能有空间放这些人模,他连忙出了病房的门,左右看了一眼,右首果然有个很小的储物间,是用来放卫生工具的。是啊,没有人会去留意一个储物间里多了点什么,即使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是**的植物人所为。
北角后背心直冒冷汗,如此费尽心机的安排,张楠楠到底想做什么?还是说有人刻意安排了这一切,带走了张楠楠?一切都是谜,白天刚刚揭开一个谜,现在又掉入另一个更大的谜团里。张楠楠可能早就醒过来了,而且在密谋着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否则没必要瞒着简翎已经醒来的事实。
越想越可怕,北角又看了一眼第六封邮件。现在想来,这封邮件只是空城计,设计者很有可能早就知道了一切真相。可这背后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怎么都想不清楚。
继续回到房间里搜寻,试图在还没被人发现的时候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病床前的一个小柜子上,上面有一本台历,他拿起台历翻了翻,台历已经翻到了12月。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把台历拿到灯光下举了起来,这一次他看清晰了,在12月24日的那一格空白处,有一条很深的指甲印,很深很深,这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12月24日,就是今天,圣诞节前夕。北角闭上眼仔细地回想,突然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尖叫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