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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失心游乐场5(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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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刚刚我的朋友在这里取了药,去了哪个病房?我来看望一下病人。”

“四〇九。”工作人员并没有抬头看人,直接把病房号说了出来。

道了谢,北角赶紧跑到四楼,走到四〇九病房,李琴操只比他早到一步而已,他到四楼的时候,她刚好推开病房门进去。

他忽然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之前千千万万个问号都浮现在眼前,但在这一刻,他承认自己是害怕的,害怕知道更多的秘密,害怕知道李琴操悲惨的故事,害怕找不到简翎的线索,更害怕证实自己所有的猜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四〇九病房门口。病房的门上有一扇玻璃窗,他慢慢地探着头去看,李琴操摘掉了围巾,放下包,背对着他,从开水壶往保温杯倒水。**平躺着一个人,李琴操的身影刚好挡住了病人的脸,在门口看不到病人是谁,但能感觉到此刻病人还没有醒来,旁边挂着一个氧气机罩,还有一台白色的治疗仪器,桌上没有其他药物。

病**的人似乎还没醒,李琴操用毛巾给他洗脸、擦手,**的人都没有任何动静,她擦得很细致,左右手都反复地擦,每根手指都单独擦拭,擦完后又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水往病人嘴边送,应该是水流了出来,她不停地拿纸巾在他嘴边擦。喂完水,她从书包里拿出刚才翻的书,开始读起来。

北角听不清她在读什么,但知道她很平静。窗帘里漏出来的阳光斜洒在她身上,一些碎发在空中飘动,她今天穿得很鲜艳,一直握着**病人的手。

他的双腿开始发颤,身体僵硬无比,心里的猜想全部浮上来,不知是怎么迈开步伐走向护士值班室的,声音冰冷得自己都觉得冷,他对护士说:“麻烦给四〇九的病人换药。”

坐在前台的护士正在记录着什么,听了来者的话,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人,是个陌生男子,但还是耐心回答说:“四〇九?张楠楠吗?才换过的。”

什么!是张楠楠!躺在病**的人就是张楠楠!他不是坐了三年牢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躺在医院里,得了什么病?

那么,李琴操真的就是简翎?!

这个时候,护士把旁边的实习护士叫了过来,叮嘱她去一趟,又照常说了一遍病人的病历:“你去看看四〇九房的张楠楠,植物人,沉睡状态,卧床近五年。我刚才已经查过房换过药了的,你去看一下,叮嘱家人多做物理治疗,刺激病人神经,检查是否有褥疮。”

张楠楠!植物人!家人?李琴操!全身的血凶猛地涌上头部,北角就炸裂了。

害怕被护士发现自己狰狞可怕的样子,他连忙退出值班室。他颤抖得更厉害了,双腿发软,扶着走廊里的栏杆,才能支撑起身体。多么残酷的事实,躺在**的植物人竟然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张楠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替人坐牢还被打伤成植物人,他的命运竟如此悲惨!这十九年里,张楠楠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会成为植物人?

北角突然恨自己,恨自己隐姓埋名活了十九年,恨自己人模人样地活了十九年,张楠楠现在有多惨,他就有多想毁灭自己。

实习护士从病房出来,看到蹲在墙角的北角,有点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进了护士房,北角听到实习护士说:“四〇九房的病人,他家人正在给他做按摩,没有褥疮,也没有其他并发症,一切良好。”他又听到实习护士压低了声音,应该是自己的面目实在过于狰狞,吓到了她。

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他才有勇气又走到四〇九病房的门口。李琴操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给张楠楠按摩,张楠楠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点反应都没有,他那么沉静,仿佛不是生病,只是睡得深沉。这一觉太深沉,简翎这一生也太沉重!

李琴操又开始拿起书读起来,心如止水,声音平和,呢喃细语,与世无争。

北角用手把眼里的泪水抹去。此刻,他多想推开房门走过去,轻轻地拥抱她,告诉她:

萧青暮错了,他答应过你,一到秋天就回来。

萧青暮错了,十九年生死两茫茫,相见不相认。

萧青暮错了,他以为努力活成另外一种人的样子,就可以改变内心。

萧青暮错了,他以为借了另外一个人的躯壳,就能活成另外一种人生。

萧青暮错了,他隐姓埋名过了十九年,却不知你们活得如此沉重。

萧青暮和你一样,十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救赎。

错了!大错特错!这一切都错了!

北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得浑身颤抖,张无然说得对,没有走出故事的人原来活得这么痛不欲生,而自己,那一年在江底给自己心里点了一盏灯,以为可以从往事里逃脱出来,原来却是做不到的。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是上次回青木镇的时候,简奶奶给的。当时那封信被风吹走了,他迎着风奔跑着去追,一度他以为肯定追不上了,可风速减弱,信在一棵泡桐树的分枝上晃**了许久,落下来,再一次到了他手里。

这封信他一直贴身带着,想起简奶奶说的那句话,找到简翎时再拆开看,此时,他颤抖着双手把信打开,信里也只写了一句话。

北角泪流成河,这句话犹如给他划了一条界线,他不能再越界。是啊,他有什么脸面再见简翎?当年是他抛弃了她,让她过上了悲惨的人生。他又有什么资格见张楠楠?没有人比他更悲惨。

这时,一直背对着他的李琴操,起身去窗户边拉开窗帘,阳光照了进来,灿烂而耀眼,北角看到了张楠楠的脸,他安静地躺在病**,只剩呼吸。

窗户边的李琴操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完全没有化妆的脸,秀气、干净而苍老,她拨开了嘴角边的一丝头发到耳朵后面,脸上是岁月沉淀的恬静,不悲不喜,无忧无欢。

那是陪伴了他十九年,逃避、忏悔了十九年的简翎!

这岁月静好,这岁月如梦一场。

北角把手伸进嘴里,用牙死死地咬着,怕自己随时喊出声音来,他不敢在病房门口再停留,一路狂奔到大街上,奔跑的这条路如此漫长,像是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只有枯萎凋落的树叶,落在他奔跑的脚步上。此刻的世界,万籁俱寂,他觉得自己正走在死亡的路上,踩在枯叶上发出来的声音,却声声如钟,他的步伐就像是当年从花岩二中奔向江边时一样,沉重如磐石。

耳边传来一首歌,不知道是哪家店铺里传来的,《一生何求》。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北角放声大哭,冷暖哪可休,回头已十九个秋。

十九年,简翎变成了李琴操,每天化着浓妆以卖唱为生;张楠楠,坐牢吸毒,最后成了植物人;而自己,借了一张面具,一副躯壳,一个新的人名,苟活了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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