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5(第4页)
北角也赶紧穿上了鞋,要是再不穿上,恐怕会生病。
“学长,欢迎你明年回校参加校友会,希望能见到你,可以的话,我会在校门口等你。”张无然轻盈地跟他告别,她到时间了,事情太多,要温的功课太多,她必须要做一个成绩好的学生,哪怕念大学也不能松懈。
她特意在告别的时候改了称谓,关系比此前进步了一点。大叔这个词是没有温度的,而学长听上去,亲切了许多。
这是他们的关系。在这样的寒冬里,也希望听上去能给对方一点温暖。
“好啊,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北角想起见了三次,都不知道少女叫什么名字,人们很容易忘记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无然,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就此告别。一个知道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一个知道此生可能没有机会再见面。都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那,世间所有的告别,都只是罪有应得的惩罚。
好戏即将登台,故事里的人没有机会彩排,没有台本,而今天她带他赤脚走的这段路,不过是当年她和母亲在悲痛的时光里,曾经走过的。
只有该痛的都痛过了,才会知道活在痛苦里的人有多痛。
她的世界里,以后将再无仇恨。而所有人的世界里,都应该没有仇恨。
纵然北角有再多的困惑,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等待明天的到来。不过,今天他很感谢张无然,是她,让他第一次知道在冬天冷风里光着脚丫行走的滋味,那种痛苦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如此刻骨铭心。
他回到自己的阁楼里,心安地睡了一个好觉,脚上全是踩在地上的冰冷之感。
那种冰冷,伴随着他走到梦境里,又走到了他所有的人生里。
26
2017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夕,周日。
北角早已和酒吧老板打听好了,李琴操每年的圣诞节当日都不会留在西街表演,不管是周末还是工作日,但今年不同,西街的圣诞氛围提前了很久,又操办了许多落地活动,老板说服了李琴操,给她五倍的价钱在今年圣诞节登台。老板还告诉他,原本希望李琴操能连续登台三天,但李琴操不同意,坚持周日那一天不登台,老板无可奈何,但还是答应了。
按照老板的说法,北角只有周日当天有一次机会,可能在丹桂码头等到李琴操,如果等不到,再下次就要跨年了。那将是多么凄惨的一次跨年。
如果不是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北角根本不会向老板来打听,他赌李琴操不会因为钱而去给自己加表演,也赌李琴操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一定会去见她想见的人,所以当老板告诉他李琴操会在圣诞节留守驻唱时,他有一点点意外。
周日早上,北角又第一个出现在丹桂码头,手里的船票上印着两只鸬鹚,他挑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等待船只的到来,等待李琴操的到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落空。早上八点是最早的一班船,八点前目标出现。
这是他第一次见李琴操穿着非演出的衣服,差一点没认出来。短发的李琴操一直低着头,早上风太大,湿冷,她用了一条硕大的围巾把整张脸包住,江边的疾风扫过她的头发,刘海随意地飘散着。
李琴操的步伐很利索,买了票,径直就上了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北角也上了这艘船,他进去的时候,船上的老板正跟李琴操打着招呼,她的桌上摆好了早餐,应该是老板给备好的,她一定是常客。
两人背对背坐着,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
丹桂码头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码头,就是有船通往桂林市区的一个码头。走的路线也跟其他码头并无差异,只是上船地点不同而已,船还要经过竹峰码头,就是北角曾经等待了两天的码头。他和李琴操不是没有相遇,而是遥远地擦肩而过。
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上,谁也看不到谁,就像飞鸟与鱼。
一个半小时的船程,船到了桂林市区。在船上北角异常清醒,他知道今天的跟踪可能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也可能会推开一扇他完全未知的窗,将李琴操所有的秘密都打开,他都要有心理准备。
船到岸,北角先下了,他不能回头,因为知道李琴操会在这个出口下船。下船后他往前走了几步,一定要避免打照面。他在一家杂货店买了包烟,背对着所有人,就在他付钱的时候,李琴操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犹如两个同路的陌生人。
李琴操在九路公交车的站台停下来,和其他游客一起,站在冷风里等着车。李琴操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翻了翻,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很容易被翻到,她的目光在那一页停留。不一会儿车来了,北角先上车,低着头,又压低了帽子,特意挑了一个最靠后的位置,方便观察李琴操在哪一站下车,此刻,他把头扭向窗外,窗外都是赶路的人,只有风尘。
座位的上方贴了一张提示图,上面有所有要经停的车站,他数了数,有二十一个站。真是漫长又颠簸的路程,市区的路也没好走一点,这两年桂林在大力修路,许多从前的单行道要改成双行道,加宽,重新整修红绿灯,所到之处都能看到压路机作业的场景,喧嚣吵闹,尘土飞扬。
李琴操一直都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好像她熟悉所经过的一草一木、蓝天和白色的浮云,她对任何事情都漠视,对任何人都生人勿近,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会如此与世无争!可是她又在一个声色场所谋生,一般人谁能达到随时随地将自己剥离的境界。
在临桂二塘李琴操下了车,这里也在修路。临桂县北角是知道的,在桂林老城的西边,以前的临桂还是县,现在已经撤县改区了,成了市区的一部分。
下了车,他环视了一圈,附近有许多科研所和地质研究院,位置幽静隐蔽,还有一些养老院也在这里。
他想不出李琴操跟这里会有什么关联,一直紧紧跟着她,生怕再跟丢。
李琴操走向了一个地质研究院的后面,穿过一片树叶茂密的区域,这里有不少百年老树,老年人都在树下练太极。她在路那边走,北角在路的这边走,中间有许多老头老太太,将他们隔开。
她往左拐了,进了一栋楼,北角抬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牌匾是木制的,上面写着区第二特殊康复院。从医院大厅里的反射镜能看到,李琴操正从包里取出一张药单在药房取药,背对着北角,应该是一张老药单,因为对方只是扫了一眼,就开始叮嘱她,从对方时不时关怀的眼神看来,他应该是熟悉李琴操的。而李琴操一直低着头,好像在和对方说着什么,偌大的康复中心大堂,她的背影显得那么弱小。
李琴操和对方在说什么?就在北角走神的间隙,李琴操人已不见了,他赶紧往里面走,跟上去。
医院一共有六楼,特别老式的楼层,墙外翻新不久,还有油漆的味道,但室内还是很老气,连电梯都没有,只有一个笨重缓慢的大货梯,在走廊最靠里的位置。如果去等电梯的话,可能会和李琴操错过,如果挨层挨房去查,很可能李琴操会在这期间离开。
他只能去刚刚李琴操取药的药房碰运气,问刚刚那位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