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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失心游乐场5(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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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着,就穿过了马路,走到了对面的花岩一中,星月山抬头就能仰望到,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近了反而还不如在远处看有美感。

北角忽然想,没准这个女生和盛凌还是同班同学呢,可她看上去不像艺术生,应该不是。

“大叔,你想什么呢?”张无然蹿到路边的草丛里,摘下一朵冬日的小花,叫不上名来,她把花往北角的手掌心里放,那朵花安静轻盈地躺在北角的手里。北角看了一眼张无然,小女孩天真,温暖,无害,脆弱,和手心里的小花一样。

北角把手掌心打开,那朵花虽然单薄却是坚韧无比,此刻它散发着遗世独立的味道,让它看上去更加清冷与孤独。北角拿起它,轻轻地戴在张无然的耳边,她的头发一丝不乱。也许是因为对这朵花有了怜惜之情,他觉得眼前的张无然也如这朵花一般惹人怜爱,认真看她的眉目,她的笑容,都像个熟悉了很久的人。

可张无然此刻的心却很冷漠,留给这个男人的时间不多了,他却还不知道自己正走向悬崖,浑然不知。

两人走到一条马路前,往左边走就是花岩二中,北角参加高考的学校,也算是母校了。

“走那边吧。”北角主动往左边走。

张无然跟在他后面,一深一浅,一起一落,两个人的步伐错落有致,这个男人高大的身影正好笼罩着她整个身子,如果不是要完成拯救自己和母亲的计划,这个男人让她觉得可以成为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在咖啡馆见他第一眼,端着第一杯咖啡走向他时,望着他真诚深陷的双眼,她就有过退缩,有过一刻的心软,可是惨痛的现实让她不能退缩,她和母亲不能再过五年前的生活了。而这个男人,可以帮到自己。

很快就到了花岩二中门口,北角在这里度过高三,参加高考,他是那一届考得最好的学生,分数只比花岩一中的状元少三分,是花岩二中的状元,当年落魄的花岩二中因为他一时声名鹊起。所以,北角的名字在校庆知名校友名单里,一点都不奇怪。但是他对这里也没有感情,他只不过是在姑姑的帮助下,借了个壳在这里参加高考,他毕业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有联系的人也很少。

花岩二中,于他,也是惨痛的。那一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可他最后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一个活下来就是为了逃离的人,怎么可能在日后对这里念念不忘?

张无然了然于心。

“我曾在这里读过书,”北角站在学校门口,并不想进去,他继续说,“高三,很难熬的一年,你也经历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孔雀翎,记忆凶猛而至,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此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小女孩说这些。“我是高三的插班生,刚进学校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在这里,厌世,只想躲开视线里的所有人。可是没有地方可躲,所以只有读书,考出更好的成绩,改变自己的命运。”他自顾自地说,有一行泪,躲无可躲地渗入他的悲痛里。

就在这所学校,他想过自杀,打算一刀捅进自己的心脏,一了百了。他在寝室里举起了刀,可看着胸口的伤口——那是他心里的一块墓碑,上面刻着简翎留下来的墓志铭——他再次懦弱了。他连面对这个伤口的勇气都没有,把匕首扔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把匕首,突然哀号着冲出了寝室。穿越人潮,世界都是无声息的,他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奔跑到江边,一边跑一边脱身上的衣服,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怎么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跳进了江里。

他不想死,他只是想跳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去看看那里,是否有能让心灵安生的地方。

可是没有,江底除了碧绿幽静的黑暗,就是窒息锁喉的黑暗。不是说这个世界所有有裂缝的地方,都只是为了光透进来吗?为什么他的世界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过来!这世界哪里有所谓的光明,只有在自己心里擦亮一盏灯,才能找到出路。

少年的手不断往上撑往上撑,直到浮出水面,才看见光明,往上游,才能找到裂缝,让光照进来。

江面上已经有人跳下来要救他了,有人报了警,人群还在议论纷纷,就在他们以为又发生了一桩自杀案件的时候,只见少年自己浮了上来,又快速地游到了江边,他面无表情,游上岸来,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穿上,快速地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晚,他回到姑姑家里,姑姑递给他一张全新的身份证,他不知道姑姑用了什么办法,但那是他全新的身份,姓名一栏写着“北角”。从此,世间再无萧青暮,只有少年北角。

少年往事飘浮,北角根本不知道从自己嘴里说了多少出来,身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小女孩多无辜,凭什么要站在风里听一个陌生男子讲他的过往。

“人其实不用活在过往里的。”

这只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十九年来,他内心里出现最多的声音也是这句话,所以他安然地度过了十九年,渴望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不问过往。

北角转过身去,看到少女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原地,少女脸上的肉在抽搐,她只是个听众,可是比自己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瞬间,他觉得很抱歉,只道是小女孩为自己的经历难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还活在过往里的人,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张无然尽力了,她尽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她做不到,在她眼里,母亲就是活在过往里的人,她的痛苦,她和父亲在一起并不幸福的婚姻,都是因为将自己彻底埋在了过往里。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轻易地走出了痛苦,轻轻松松地过了十九年。

眼前的男人一点也不无辜。

要克制,克制,张无然没再多说什么。北角给她递了一张纸巾,他以为这个小女孩可能想到了自己某段过往,张无然接过了纸巾,只是在鼻子上擦了擦,风太大了。她现在狠下心来,要让这个男人的心更难受,只有他痛了,才会知道那些活在过往里的人,是怎么样的生不如死。

她先迈开步伐往回走,回花岩一中,什么话都没说,北角跟在她的后面。走到两所学校的中间,那里还有几个工人正在作业,原本中间是一条小马路,将两所学校分开,过了今年,马路就不复存在,这里也只有一所学校了。

“大叔,你还不知道吧,我们以后算是校友了呢。”张无然幽幽地说。

北角很惊讶,也不解。

张无然走到小马路上,马路已经全部被挖开,路边的松柏树也被砍掉了,只留下根,原本这些树可以留下来,但两个学校为它们的归属权又争执了一番,最后决定将它们砍掉,之后再由校友们捐钱来种植新的树木。看,人们如果要想将一件事情做绝,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碍这件事的成功。

张无然走到泥泞肮脏的马路边,把一块已经倒了的施工牌立了起来,上面写着一句话,“近海中学施工重地,车辆请绕行”,但因为这里根本过不了车辆,所以这块提示牌倒了也没人管。

近海中学?!张无然把这块提示牌翻过来时,北角内心无比震撼,原来花岩一中和花岩二中合并之后就叫近海中学!自己却完全不知情,学校没对外公布,网上查不到任何讯息。

现实弄人,原来这里就是近海中学,也就是匿名邮件的IP来源地,发邮件的这个人,跟近海中学有着一定的渊源。

张无然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知道北角先生此刻心里的震撼。原来,这个男人在潜意识里,刻意将自己和十九年前撇得干干净净,他看不到活在过往里的人为了他,是怎样的痛苦不堪,这些痛,现在都可以替母亲慢慢还回去了。

她笑了笑,突然蹲在路上,慢慢地解开鞋带,脱了鞋子,赤着脚站在路上,冬天如此寒冷,寒意立刻蹿到了她的头皮,刺激着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比寒冷还要冷十倍的痛恨感,她的脚很快就呈现出苍白色,冷清的颜色。

“大叔,你知道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怎样能减轻痛苦吗?跟着我,就这样,光着脚在地上走,走到有泥土的地方,所有的痛苦都会从脚往上流,经过你的头部,最后回流到脚上,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是大地给我们的恩赐,它会告诉你,如果忘记痛苦,就是迷失自我。”说着,张无然走了几步,转了转身,她回头看了看北角,很认真地说,“你敢走吗?我陪你走一程,沿着这条路。”

北角被少女镇住了,她看上去弱不禁风,却可以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她的痛苦似乎比同龄人要多。真的会减轻痛苦吗?试试吧。于是,他也脱了鞋,光着脚站在路上,寒冷刺骨,一直蹿到他的头部,又以如银河瀑布之水的速度,回流到脚板,所有的神经都被激活了,跟少女说的一样。

两个人沿着花岩一中那条路慢慢走,走了半小时,一开始他的表情很痛苦,痛苦到最后居然就释然了,没有了任何感觉,这大概就是少女说的忘却痛苦就迷失自我了吧。

张无然要回学校了,穿上鞋子,她的表情回暖了不少,似乎没有受这样的寒冷影响,她把头发往耳后拨,露出耳垂,只有她自己知道,耳垂上的不是耳洞,而是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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